那一声“乖乖躺着”,说得自然又亲昵,让旁边的楚云舒都忍不住弯了唇角。
方砚之躺在软褥上,看着霍璋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耳根微热,低低应了一声:“……嗯。”
霍璋又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方砚之睫毛颤了颤,被迫闭上眼装睡,他才满意地直起身,放下车帘,对楚云舒道:
“弟妹,砚之就托付给你了。他若乱动,你就……你就喊我。”
“放心。”楚云舒笑着点头,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
霍璋这才转身,跟着霍危上了马匹。
车轮滚滚,驶向京城。
车厢内,方砚之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车帘外霍璋那几乎要穿透车壁的、灼热的保护视线。
楚云舒在一旁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
“二哥这性子,平日看着粗枝大叶,没想到对你这般细心。你这趟,可真是把他吓得不轻。”
方砚之眼睫一颤,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低声道:
“……嗯。他……有些过于紧张了。”
“这哪是有些。”
楚云舒轻笑,“你是不知道,他昨夜在驿馆外守了一夜,谁劝都不听,就那么死死盯着你的房门。
若不是霍危机灵,给他硬灌了碗安神汤,他怕是能熬出病来。”
她顿了顿,看着方砚之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温声道,“他吓怕了,方城主。在他心里,你比什么都重。”
方砚之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低声道:“……我知道。”
他都知道。
知道冰河里那双死死箍住他的手臂有多用力,知道渡气时那滚烫的气息有多急切。
车帘外,霍璋正骑马跟在车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确认无事。
阳光落在他宽厚的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方砚之微微侧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道坚实的背影,苍白的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这磐石般的守护,他收下了。
————
傣雅公主在京城客栈住下的第三日,气色便好了许多。
这几日,她极少出门,却也并非囚笼中的金丝雀。
楚云舒常来陪她说话,从不问南疆秘事,只聊京城风物、四时吃食,偶尔也带她来这武馆走走。
武馆里的人,似乎天生带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叶婉儿带着姑娘们练武,喊声震天,却个个眼神清澈;
霍危下朝回来,虽一身肃杀,却会在见到楚云舒时,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就连那日从冰河里捞人的霍璋,粗声粗气地跟方砚之说话时,眼底也全是小心翼翼的宠溺。
最让她触动的,是那些被送来戒除“福寿膏”瘾的人们。
在这里,他们不是被唾弃的渣滓,而是被当成病人、被当成受害者来救治。
武馆里没有打骂,只有汗水与忍耐,那股子向上的劲儿,是她在南疆大祭司的阴影下从未见过的。
这日黄昏,楚云舒又来看她,叶婉儿正巧也在,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
傣雅看着窗外练武场上奔跑的少女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里曾经因为试毒而留下的青紫痕迹,正在慢慢消退。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两位王妃,”
她转过身,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阿雅……有一件事,想求您们。”
楚云舒正拿起一块桂花糕,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公主请讲。”
傣雅双手交叠,抵在身前,缓缓道:
“此次入京,我父王虽名义上为和亲,实则……实则是大祭司以我父王性命相逼,令我来做眼线。
他们不仅要我窥探青云虚实,更在途中欲杀我灭口,意图挑起两国争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语气依旧平稳:
“如今,我既已至此,便不想再做那傀儡。大祭司在南疆一手遮天,我父王受制于人,南疆百姓苦不堪言。
阿雅斗胆,希望王妃……能借武馆这方寸之地,为我与南疆那些无辜之人,求得一线生机。”
她说完,便要跪下。
楚云舒连忙放下糕点,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公主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叶婉儿也收起了平日的爽利,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公主放心,这大祭司不是东西,竟敢拿自家公主做棋子。只要你肯说实话,这武馆,便是你的靠山之一。”
傣雅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她看着楚云舒,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恳切与希冀。
楚云舒凝视着她,忽然微微一笑,问出了一个看似不合时宜的问题:
“公主,你就不怕我们出尔反尔?不怕我们其实也是坏人,抓了你,或是把你送回去,以此讨好南疆的大祭司?”
这问题尖锐,却直指人心。
傣雅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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