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忽然感觉到手背上一热。
他猛地抬头。
一滴眼泪,正从楚云舒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霍危僵住了。
阿舒?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看见那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太阳穴,流进鬓角。
然后,她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很轻。
像蝴蝶振翅。
霍危的呼吸停了。
他不敢眨眼,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死死盯着她的脸,像怕一眨眼,她就从眼前消失了。
阿舒……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听见我说话了,是不是?
楚云舒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更明显。
霍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阿舒,阿舒,你醒醒……
你骂我,你打我,你拿簪子扎我——你别哭,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阿舒,求你了……
楚云舒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在很努力地睁开,可她太虚弱了,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霍危急得想去叫太医,可又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他最后只是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哭得像个孩子。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对不起,阿舒。对不起……
楚云舒在梦里,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轻,很哑,带着哭腔。
她想回应他,想告诉他我不怪你,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不信你,可她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又流出一滴眼泪。
霍危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看着那不断滑落的泪,心口疼得像被人生生挖了一块。
你听见了。他哑声说,你都听见了。
你是我的人。你只能是我的。
你醒了,我们就把话说开。我把你受的苦,都补回来。好不好?
楚云舒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像是在点头。
楚云舒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她看见了霍危——他就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袍,眉眼疲惫,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话,脑子里还嗡嗡响着梦里那句我们和离吧,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后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抱住了他。力道大得惊人。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瞬间涌出来,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阿危……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们不要和离好不好……我把我的秘密都和你说……你别不要我……
霍危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浑身发抖的力道,听着她断断续续、像碎了一样的话,心口像是被人一拳砸了进去,疼得他几乎窒息。
她做噩梦了。
她梦见了和离。
她以为我会不要她。
霍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手,一只手环住她的背,
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阿舒,你做噩梦了。他哑声道,
梦里的我太坏了,是不是?竟然要和阿舒和离——
那个坏蛋,阿舒你把他打跑好不好?你打他,我帮你。你咬他,我都不拦你。
楚云舒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浑身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他胸口,烫得他心口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干得发疼,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霍危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她醒了!她刚醒!太医说过,溺水昏迷后醒来,最忌情绪激动!
阿舒!
他慌了,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想把她轻轻按回床上,你刚醒,快躺下——不能哭的,你嗓子还没好,不能哭……
楚云舒不肯松手,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环着他,摇头,眼泪甩在他手背上。
霍危急得额角冒汗,一边小心地护着她不让她用力过猛扯到伤口,一边朝门外低吼:夜十!去叫太医!快!
门外脚步声急促远去。
他转回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软的人,心疼得几乎要碎了。
他腾出一只手,端过旁边温着的茶盏,凑到她唇边。
阿舒,先喝口水,润润嗓子。他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你喝完水,我让你抱多久都行。
楚云舒终于微微松了力道,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水。
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她终于缓过来一点,可眼泪还是止不住,顺着眼角一直往下淌。
霍危放下茶盏,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小心翼翼的。
阿舒,你听我说。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哑而坚定,我不会和你和离。
梦里的那个我,是个混蛋。真的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真的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认你一个妻子。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楚云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厉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兔子,里面全是她的影子。
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眼泪,是放声大哭,像是要把梦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被抛弃感都哭出来。
霍危任由她哭,手臂稳稳地环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低声说,我在呢。阿舒,我在呢。
门外,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青莲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眼眶一热,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抱着她,眼眶通红,嘴角却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
她醒了。
她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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