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宁双手交叉垫在下颌,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无昼。他穿着御厨帮工的短衫,腰间系着围裙,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垂手立在屋中,一言不发。两个人一坐一站就这样僵持了良久,最后还是远宁耐不住性子,率先开了口。
“无昼,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远宁厉声问道。
“回禀郡主,奴才不叫无昼,奴才是小周子。” 他恭恭敬敬地回答。
远宁抄起一块糕点,手腕一扬。
“啪。”
糕点正中额心,无昼不闪不避,任由碎屑缓缓滑落。
远宁眉峰微蹙,手腕一翻亮出一柄匕首,起身上前,抵在他的喉间。
“还不躲吗?”她的语气低沉。
无昼面不改色,用两只手指捏住匕首的刃尖,缓缓推开一寸。
“郡主当心。若奴才出了什么差池,二皇子很快就会知晓,世界上并没有刘顺这个人。”
远宁的眼神骤然冷下。
“威胁我?”
“奴才不敢。”无昼身形微侧,顺势绕开远宁。“只求自保而已。”
说完,他径自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从食盒里拣起一块糕点,抛入口中。
“忙了整日有些乏累,郡主不介意奴才借宝地歇歇脚吧。”无昼嘴里嚼着糕点,姿态懒散得近乎无礼。
远宁轻哼一声,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吃吗?”无昼又拈起一块递过去,“郡主若不嫌弃,不妨尝尝小周子的手艺。身份是假的,做吃食的本事却是货真价实。”
远宁瞪了他一眼,皱眉道,
“休要油嘴滑舌。你混进此处,究竟有何目的?”
“目的嘛……自然不会告诉你。”无昼吃完糕点,抬手拂去指尖碎屑。
“不过,我的任务,与你,与烈远镖局,都毫无干系。你大可放心。”
远宁冷声道:“既然已经知晓这里混进一个身手不凡的细作,我如何能当作不知?”
“那你想让我如何?”无昼侧过头,眨了眨眼,“告诉你我的任务?”
他忽然嘿嘿一笑。“也行。只要你拜我为师。”
“……”
远宁连骂都懒得骂,只是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好,”她语气一转,“那我换个问题。为何出手相助?”
“因为若不如此,恐怕会影响我的任务。”无昼这次回答得倒是爽快。
“所以,你的任务果然是和刺杀炎策有关系喽?”远宁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无昼缓缓把脸凑近,停在不足一尺的距离,一字一句说道。
“不。告。诉。你。”
远宁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很好。我会盯着你的。”
“滚。”
“谢郡主,奴才告退。”无昼起身,故意做了个夸张的揖礼。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笑容懒散,语调散漫。
“郡主何时想吃点心,或者想骂人了,小周子随时奉陪。”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门外。只留下屋中的远宁,气得牙根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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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过去,宫中一切如常。
刀丹的腿伤恢复顺利,已经可以拄着拐杖自行行走。
远宁在院中练功,刚打完两套拳,便有内侍来报,稷国公主传信,邀她去花园放风筝。
远宁轻叹一声,无可奈何,只得换上褂裙,匆匆往前院而去。
稷国皇室姓禾,以礼治国,以农立本。虽不算富庶,却少有战火,可算是乱世中难得的一方清平之地。太子刚过而立之年,下有五位皇弟,和一位皇妹。
小公主禾安若年芳十七,是皇室唯一的女儿,长相乖巧,天真烂漫,自幼便备受宠爱。
此刻,她正捧着一只大大的蝴蝶风筝,嘟着嘴,轻轻跺脚。
“是谁又惹小公主不高兴了?”远宁轻手轻脚地绕到她身后,笑吟吟地问。
“远宁姐姐!你可算来了。”小公主回过头,脸上倏然绽开笑意。
“还不是这风筝,怎么都飞不起来。”她把风筝往前一举,“远宁姐姐,你再教教我嘛。”
远宁接过风筝,解开缠绕的丝线,轻轻抖开尾翼。
“今儿个没什么风,难怪小公主放不起来。我来跑,安若妹妹扯着线,再试一次,可好?”
小公主点点头,紧紧握住线轴。
远宁举着风筝往前跑去。她顺着风向微微调整,手腕蓄力,找准时机轻轻一送,风筝便借着风势,扶摇直上。
“飞起来啦!”小公主惊喜地叫出声,高举线轴给远宁看,“远宁姐姐快看,这蝴蝶飞得好高呢!”
远宁笑眯眯地望着禾安若。
她自小丧母,父亲严苛,终日练武,又在军中长大,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眼前这位小公主活泼娇俏、天真烂漫,让她也不由心生几分柔软。
“安若妹妹,快来歇歇吧。”远宁见她跑得额角沁出汗珠,温声提醒,“春日乍暖,最容易着凉。”
“就听姐姐的。”禾安若乖巧地应了声,回到远宁身边。
“确实有些口渴了。姐姐同我一道过去喝点茶吧。”她说着,拉起远宁的手,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凉亭外立着两个仆役,手中捧着食盒与茶点。
“远宁姐姐快来,尝尝这个。”禾安若从食盒中拈起一块精致的点心递过来,“策哥哥为给皇祖母贺寿,特意带了会做药膳的厨子过来。这春融酥,最是清润。”
远宁含笑应着,接过糕点,小口咬下。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端着食盒的小仆瞥去。
无昼垂首立在一旁,神情恭顺,静得像一根立在阴影里的柱子。
“好吃吗?”禾安若问。
远宁连忙又咬了一口,答道:“嗯,好吃。”
倒是禾安若今日显得有些反常,只吃了半块便放下了,目光投向远处,神思微散。
“安若妹妹,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远宁轻声问。
禾安若却没有回答,反而抬头看她:“远宁姐姐,你可有婚配吗?”
远宁微微一怔,神色里掠过一丝不自在:“尚且没有。”
禾安若幽幽叹了口气,“母后说,我既已年满十七,很快就要议亲了。”
远宁笑着打趣:“那可要恭喜妹妹了。定是才貌双全的世家公子,才配得上你。”
“才貌双全……确实不假。”禾安若低下头,指尖轻轻绕着衣袖,“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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