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周北辰坐了一趟公交车,在老火车站下了车。
梧桐路就在火车站背后。
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种着粗壮的梧桐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把大半的阳光挡在外面。
路面上落满了梧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没人打扫。
街道很是安静。
他站在路口往里看了一眼。
左手边一排两层楼的旧铺面,灰砖外墙,铁皮卷帘门,门面上方的招牌有的褪了色,有的干脆拆了只剩铁架子。
一共六间铺子。
最靠近路口的三家贴着招租广告——A4纸打印的,用透明胶带粘在卷帘门上,纸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
中间两家直接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上面积了一层灰,灰上偶尔会留有一两道猫爪印。
只有最里面那家还开着门,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洗衣液、蚊香和廉价纸巾。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里面,摇着蒲扇,面前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放戏曲。
周北辰走到最近的一张招租广告前面。
纸上写着:旺铺招租,月租面议。联系电话:138XXXXXXXX。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一个男人的声音,五十多岁,中气很足。背景音是麻将碰撞的哗啦声,还有几个人在嚷嚷、。
你好,我看到了招租广告,想问一下铺面的情况。
租铺子?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你说多少?
三个月。一次性付清。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变了——还是不耐烦,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你今天有空吗?过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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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
房东韩叔骑着电瓶车从街道另一头过来了。
五十多岁,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老头衫,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拖鞋。
他下了电瓶车,把钥匙串从裤腰带上解下来,一边走一边用钥匙串上的指甲刀剔牙。
就是这间。
他走到最大那间铺面前面,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了上去。
铺面大约四十平米。
以前开过面馆——墙上还残留着油渍溅上去的深色斑点,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层发黄的油垢。
几张旧桌椅堆在角落里,桌腿上缠着胶带。
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有几个地方被重物砸出了裂痕。
天花板正中吊着一台旧吊扇,扇叶上积满了灰,其中一片歪了。
韩叔靠在门框上,剔着牙。
月租三千五。水电费自己交。其他的我不管。
周北辰站在铺子中央,看了一圈。
他心里在算账。
手上剩的积蓄加上阿杰帮他保管的那笔出场费——他今天从阿杰手里拿回了那笔钱——总共不到两万。三个月租金就是一万零五百。剩下的不到一万,要留着吃饭和训练开销。
但他没有犹豫。
我租。
韩叔的剔牙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周北辰一眼——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颧骨上贴着创可贴,鼻梁上一块青黄的淤青,穿着一件旧T恤。
小伙子你确定?这条街十几年没人租了。
确定。
韩叔没再多说。他从电瓶车的座桶里翻出一沓租赁合同和一支圆珠笔。
合同是手写的模板,字歪歪扭扭的,好几处涂改过。
他在合同上填了周北辰的租金、铺面地址和租期。周北辰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签了字。
他数了一万零五百块现金出来——他上午特意去银行取的——递给韩叔。
韩叔接过钱,当着他的面数了两遍,然后塞进裤兜里。
行。钥匙给你。他把钥匙串上最大那把钥匙摘了下来,递给了周北辰。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跨上电瓶车,嘴里嘟囔着这地方都有人租,一溜烟骑走了。
周北辰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第一时间把门关上了。
阳光从门口的玻璃门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墙上那些油渍斑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天花板上那台旧吊扇纹丝不动。
他看了一圈这间四十平米的铺面,看得很仔细,像是在丈量每一寸空间。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现在没人知道半年后。
这里将会变成轻轨三号线梧桐路站的出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黄铜色的,很旧,上面有使用过的划痕。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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