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天光微凉,楚微踏着清晨的寂静,再一次去往藏书阁。
抬手推开厚重木门的刹那,一股极致的死寂扑面而来。
往日这个时辰的藏书阁,从不会这般冷清。晨间勤学的弟子络绎不绝,翻书的轻响、落笔的沙沙声、极低的低语闲谈,总能让偌大书阁透着鲜活的人气。窗边几处常坐的案位,更是日日有人静坐抄典、研读功法。
可今日,整座书阁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也无。
风从窗缝悄然钻进来,拂过案面,卷起一册摊开的古籍页角。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两页,边角被气流吹得微微蜷曲,孤零零铺在空旷桌案上。
像是不久前还有人在此静坐翻阅,走得仓促至极,来不及合册,来不及收拾,只留下一室未散的气息,和一抹突兀的凌乱。
楚微脚步微顿,心底瞬间升起一丝隐晦的警觉。
太安静了。
安静得刻意,安静得诡异。
门口值守的老执事依旧坐在小木桌后,身形佝偻,神色淡然如常。桌前摆着一盏清茶,茶水早已彻底凉透,杯面凝着一层薄凉的水汽,袅袅散尽,毫无温度。
听见推门动静,老者慢悠悠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楚微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今日来得格外早。”
“有要事查证。”
楚微缓步走到桌前站定,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经过昨夜一整夜的梳理沉淀,她的目标清晰而明确。
“我要查二十余年前的宗门外部文书往来记录。不要宗门留存的底稿,要文书送出之后,对方宗门、据点签收回执,以及对外备案的那一部分卷宗。”
她要的,是仓库底稿之外的最后一环证据——文书最终的流向,和当年对接的外人。
只要查到回执记录,便能顺着线索锁定泄密的对接势力,彻底闭环前世冤案的所有链条。
老执事闻言,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沉默片刻,才缓缓放下手中凉透的茶杯,起身转身走向深处密闭库房。
往日取卷不过转瞬功夫,今日库房却久久没有动静。
楚微立在原地静静等候,耳畔只剩窗外穿堂而过的微风。良久,幽深的库房里才传来细微动静——木板挪动的轻响、纸页摩擦的细碎沙沙声、物件归位的低闷声响,层层叠叠,断断续续。
动静杂乱拖沓,足以说明老者在深处翻找许久,甚至挪动了堆叠的卷宗与置物木板。
不知过了多久,老执事才抱着一本薄薄的旧册缓步走出。
册子通体陈旧,纸面暗沉,封皮落着一层均匀厚实的浮灰,一看便是常年封存库房深处、极少有人触碰的物件。
老者将册子轻轻搁置桌面,语气沉缓,一语道破关键,瞬间攥紧了一室沉寂:“外部回执存档册在此,只是……中间缺了几页,早已被人撕走了。”
楚微眸光骤然一凝。
她俯身抬手,指尖轻缓落在陈旧册页上,缓缓翻开。
纸页泛黄发脆,墨迹历经岁月冲刷早已褪色发浅。册子前半部分完整完好,条理清晰,一笔一画记录着二十多年来每一封外送文书的详细信息:编码、拟定日期、外送方位、签收人、回执详情,条目工整,无一遗漏。
可当指尖翻至册子中段,平整的纸面骤然断裂。
整齐的页面凭空消失,只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裂口。
不是经年老化脱落的细碎残边,也不是虫蛀风化的残缺痕迹,是极其干脆、人为撕扯留下的断裂断面。纸纤维被硬生生扯断,边缘粗糙崭新,与周遭老化陈旧的纸面格格不入,刺眼又突兀。
楚微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抚过断裂缺口,心底瞬间凉透半截。
她快速比对缺页前后的记录日期。
前后条目衔接的时间跨度,刚好精准覆盖她找到的那两份泄密底稿的对外发送时段。
不多一页,不少一页。
偏偏是最关键、最致命、能直接锁定外敌对接人的回执记录,被人干干净净、精准彻底地摘除了。
一丝细而冷的寒意,顺着脊背悄然攀升。
不是巧合。
是有人提前一步,精准销毁了罪证。
楚微压下心底波澜,合上册子,抬眸看向老执事,声音平稳,暗藏深究:“可知是谁撕走了页面?可有借阅、翻动记录?”
“无从查证。”
老执事接过旧册,轻轻摩挲着封皮浮灰,语气带着岁月沉淀的无奈:“这本回执册常年封存内库,冷门至极,数十年无人问津。宗门典籍借阅名录上,这本册子数年都无一条借阅记录。”
无人借阅,却页面被撕。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动手之人,根本无需走正规借阅流程。要么身居高位、有权限私开库房;要么熟稔藏书阁规制、知晓隐秘存放位置,暗中潜入,悄无声息销毁证据,不留半点痕迹。
此人藏得极深,行事缜密、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破绽。
楚微不再追问,颔首道谢,转身离开藏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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