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胡起初不屑一顾。“云锦庄”?垂死挣扎罢了。能鼓捣出什么花样?还能比“锦绣阁”百年传承的工艺强?
但耐不住好奇心,也出于谨慎,他派了个机灵的小学徒,装作送货的,混进了“云锦庄”后院。小学徒没能进到核心工坊,但隔着门缝,听到了里面那密集的、不同于任何传统织机的、轻快有力的“哒哒”声和“嗡嗡”声,还瞥见了一角刷着深色漆、带着闪亮金属件的陌生机器轮廓。
消息带回“锦绣阁”,山羊胡的脸色变了。他虽然傲慢,但不傻。那种声音,那种机器的感觉……不对劲。
他立刻上报了背后的东家。东家也坐不住了,动用关系打听。很快,关于“云锦庄”得了神秘人物资助,正在研制“奇巧织机”,效率惊人的小道消息,就在京城纺织行会的上层圈子里悄悄流传开来。
效率惊人?能有多惊人?比“锦绣阁”的贡品织机还厉害?不可能!
但万一是真的呢?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那些靠着祖传手艺、稳定客户和行业地位过着舒坦日子的织坊东家、行会头头脑脑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不确定的威胁。
几天后,京城纺织行会发出紧急召集令,所有有头有脸的织坊东家、大掌柜,务必赴会,商讨“近来行业不正之风,及维护工艺传承、市场秩序”等事宜。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冲着突然冒头的“云锦庄”和它背后那个神秘“林公子”来的。
消息传到王府时,我正在书房里,对着请柬样式和宴会菜单挑挑拣拣。
“开会?维护秩序?”我听完沈怀仁派心腹送来的密报,嗤笑一声,“正好,省得我一家家去请了。”
我放下手里的样张,对侍立一旁的春桃道:“去,按照这份名单,以‘云锦庄’大东家‘林西’的名义,下帖子。三日后,我在‘悦宾楼’设宴,邀请京城纺织行会诸位同仁,共商行业发展大计,并有一二‘新式织机’之微末心得,与诸位品鉴探讨。”
春桃接过名单,有些担忧:“郡主,他们这摆明了是来者不善,想联合起来给咱们施压呢。咱们还主动送上门去?”
“怕什么?”我笑了笑,看向旁边抱着剑、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的萧绝,“萧绝,你说,他们抵制得了吗?”
萧绝抬眼,目光扫过我,又垂下,声音平静无波:“利器在手,何惧宵小。”
“看,还是咱们萧护卫有见识。”我满意地点点头,对春桃说,“去办吧。帖子要做得漂亮,措辞要客气,但姿态嘛……不妨高一点。毕竟,咱们手里拿着的,可是能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
“是,郡主。”春桃领命去了。
沈怀仁的心腹也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萧绝。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想象着三日后“悦宾楼”里,那些行会老古董们看到飞梭和珍妮机现场演示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震惊?不信?恐惧?还是贪婪?
都有可能。
但无论如何,这场由我发起的“新技术发布会”,注定要在这潭沉寂已久的死水里,投下一块巨石。
涟漪,很快就会变成波浪。
而波浪,终将席卷一切旧有的秩序。
“萧绝,”我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你说,是守着祖传的旧织机,在逐渐逼仄的池塘里争夺越来越少的鱼虾好;还是冒着风浪,造一艘新船,去更广阔的海域,捕捉更多的鱼,甚至发现新大陆好?”
萧绝沉默良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漠:
“守旧者,畏风浪,宁溺于池塘。弄潮儿,逐波涛,或葬身鱼腹,或得见新天。”
我回头看他。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眼神却望着窗外遥远的天际,那里有流云舒卷。
“那你觉得,”我追问,“我是守旧者,还是弄潮儿?”
萧绝收回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他看了我片刻,然后,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
“异数。”
异数?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我这个带着系统、满脑子“歪理邪说”和“奇技淫巧”的穿越者,可不就是个最大的“异数”吗?
异数就异数吧。
我转过身,背对着萧绝,看向书桌上那封即将送出的、措辞“客气”的请柬。
三日后,悦宾楼。
好戏,才刚刚开场。
“那就让我这个‘异数’,”我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好好给他们上一课。”
“课名就叫——”
“《论技术碾压与降维打击的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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