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妈现在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什么叫“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他妈是万丈悬崖”！陆辞昼那张密报纸条，我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攥得纸张都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软，上面的字迹却像烧红的烙铁，一个字一个字烫在我的眼珠子上，烫进我的脑仁里！
巧夺天工，恐非人臣之福。
其技之广之深，不可不察。
边军、粮秣、奇技，皆系于一人之手，非国家之幸。
皇帝老儿这几句话，在他嘴里可能只是轻飘飘的疑虑，落在我耳朵里，就是他妈的死刑判决书前奏！沈万三！沈万三的鬼魂就在这屋里飘着，对着我冷笑，笑我这个后来者，正一步步踩进他当年摔得粉身碎骨的同一个坑里，而且摔得可能比他更惨！
我一夜没合眼，瞪着帐顶，脑子里像有一万个拓跋弘在敲战鼓，又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我的骨头。恐惧，冰冷的、黏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恐惧，像冬天的井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膝盖，淹过胸口，快要淹到喉咙口了。
我捐粮，他说我何以如此富有。我筑城，他疑我结交边将。我献镜子讨好他，他他妈居然能联想到窥心镜和千里刃！我还能怎么做？我把心挖出来双手捧给他，他是不是还得怀疑这颗心是不是包藏祸心，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法保持跳动？！
我恨！我恨这狗日的皇帝！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权！凭什么？就凭你姓陈，坐在那把椅子上，天下人的命、天下人的财、天下人的本事，就都成了你的私产，你的玩具？用得着的时候叫爱卿，用不着或者觉得扎手的时候，就像扔抹布一样扔掉，甚至还要踩上一脚，生怕抹布上的污渍脏了你的鞋底？！
还有那该死的智障系统！《文明的岔路口》？我岔你祖宗十八代！A是跪着等死，B是站着找死，你他妈给我第三条活路了吗？把我弄到这鬼地方，绑上你这破船，天天逼我演戏，电我，现在又拿这种要命的选择题来逼我！你是不是就等着看我被皇帝抄家灭门，你好换个宿主接着玩？！
我当初就应该让拓跋弘那疯子把我掳走！至少不用在这儿被你们这群王八蛋当猴耍，当猪宰！当猪宰也就算了，还得自己把脖子洗干净，把肥膘亮出来，求着人家下刀快点，别让我疼太久！沈万三不就是这么没的吗？他帮朱元璋修了南京城，犒赏了军队，结果呢？流放，抄家，一切归零！为什么？就因为他太肥了，肥到让皇帝觉得碍眼，觉得你是不是想用钱收买人心，挑战老子的权威！
我现在，不就是另一个沈万三吗？不，我比他还不如！他至少只是有钱，我还有技术，有粮食，有边军那点脆弱的“友谊”！在皇帝眼里，我就是个浑身冒油的肥猪，还是个长了獠牙、会造奇怪玩意儿的怪物肥猪！不宰我宰谁？！
我想起明朝那些官员，为什么一个个在皇帝面前哭穷，死活不肯捐钱？是他们蠢吗？不！是他们聪明！他们看透了！在这套皇权逻辑里，你捐是错，不捐也是错，捐多捐少都是错！横竖是死，不如装穷，还能多喘两口气。可我呢？我连装穷的资格都没了！我的粮仓，我的工坊，我的镜子，天下皆知！我现在就是摆在祭坛上最肥的那只羊，只等时辰一到，咔嚓一刀！
还有那些百姓，那些我总想着让他们能吃饱穿暖的庄户、流民。裴寂春上次说，山庄派人去帮遭蝗灾的村子，差点被村里的老学究带着人打出来，骂我们“奇技淫巧，扰乱天时”，“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我心都凉了。我想改变点什么，想让这世道好一点，可有些人，他们宁愿饿死，宁愿守着那套吃人的规矩，也不愿意睁开眼看看！愚昧！麻木！像一潭死水，你扔块石头，涟漪过后，只剩更深的死寂，还要被当成破坏平静的异类。
指望他们觉醒？指望他们推翻这封建社会？改革开放？建立新世界？做梦吧！就这土壤，就这群人，我这辈子是别想看到了。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只有我手里这些被皇帝视为洪水猛兽的技术、粮食、钱，还有身边这些……被我拉上贼船下不去的倒霉蛋。
天快亮的时候，我眼睛又干又涩，脑袋像要炸开。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裴寂春闯了进来，脸色铁青，头发都有些散乱，完全没了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
“郡主！”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后怕，“京郊！老夫那个隐秘的药庐，昨夜被抄了！”
我猛地坐直身体：“什么？！谁干的？”
“一伙黑衣人，身手利落，配合默契，直接控制了药童，翻走了老夫一部分未公开的医药笔记和实验器皿！” 裴寂春拳头攥得死紧，“他们还留下话，说‘裴神医医术通神，当为陛下尽忠，为朝廷所用，勿要明珠暗投。’ 那搜查的手法，那说话的腔调……郡主，是皇城司的暗探，绝对是！”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来了！皇帝的刀，终于落下来了！不是直接砍我，是先砍向我身边的人，我的臂膀！这是在警告，在试探，在一点点剥离我的力量，看看我的反应！今天能抄裴寂春的药庐，明天就能查抄我的玻璃工坊，后天就能把我落霞山庄的仓库翻个底朝天！等我成了光杆司令，成了没牙的老虎，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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