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没错。我慕容汐再能折腾,封邑加庄园再加这落霞山,摊子铺得太大,根本不可能面面俱到。人家只要找准薄弱环节,比如一支押运队伍,一条偏僻水路,一次突袭,就能让我损兵折将,还让你抓不到把柄。这是阳谋之外的阴招,是见不得光,却实实在在能让你流血的手段。
皇帝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要“学”,要“拿”。而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则用更卑劣、更直接的方式,来掏我的墙角,断我的根须。
一张网。一张从朝廷到江湖,从明处到暗处,从人心到物资,全方位笼罩过来的、看不见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舆论攻击只是让你名声臭,这种渗透和破坏,是要你的命根子!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恐惧更是自寻死路。老皇帝在“携百官同乐”的大旗后面磨刀霍霍,暗处的老鼠们已经开始啃噬我的根基。内外交困,不外如是。
“告诉林炽,” 我对萧绝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冷意,“商路护卫,全部换成最可靠的人手,装备给他最好的,弩箭、皮甲,只要不超出规制,能用都用上。再遇到‘劫匪’,不必请示,格杀勿论!尸体给我带回来,我要知道是哪里来的‘好汉’!另外,从今天起,所有管事、工匠、庄户头目,重新核验身份背景,三代以内,有什么亲戚在官府任职,或者跟什么来历不明的人有过来往,全部给我记下来。不要求他们大义灭亲,但谁要是敢吃里扒外……”
我顿了顿,看向萧绝:“你知道该怎么做。另外,让春桃去请裴先生来一趟,就说我近来心神不宁,睡不安稳,请他开几副安神的方子。”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身影再次融入工地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裴寂春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提着那个古旧的药箱,身上带着淡淡的、苦涩的药草味。他给我把了脉,翻了翻眼皮,慢条斯理地说:“郡主这是思虑过重,肝火郁结,心神不宁。待老夫开几副宁神静心的方子,调理调理便好。”
我让春桃出去守着门口,然后看着裴寂春,压低声音:“裴先生,宁神的方子要开,但……我还需要点别的方子。”
裴寂春手指搭在脉枕上,微微一顿,抬眼看我,那双总是半开半阖、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锐光:“郡主想要什么方子?”
“要一些……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方子。” 我斟酌着词句,“比如,闻一闻就能睡得很沉,雷打不醒的。或者,吃了之后会觉得飘飘欲仙,看到些……嗯,平时看不到的‘好东西’,但醒来后只会觉得自己做了场梦的。最好,是看起来像寻常香料、调料,或者防虫防蛇的药粉,不容易引人注意的那种。”
裴寂春静静地看了我几秒,慢慢收回手,从药箱里拿出纸笔,一边写宁神方子,一边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神农本草经》有载,曼陀罗花,辛、温、有大毒。少量可镇痛、麻醉,致幻。其籽磨粉,掺入线香,点燃后气味淡雅,有安神之效,然久闻可致人昏睡不醒,见诸般幻象。西南有草,名‘醉仙桃’,其汁液无色无味,混于酒水饮食,半刻即倒,酣睡十二时辰,若无解药,与死人无异。北地有菇,晒干研磨,其粉可驱蛇虫,若误吸入口鼻,则狂笑不止,力大无穷,半日后力竭瘫软,记忆混沌。”
他笔下不停,嘴里报出的却是一样样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郡主所谓‘安静’的方子,老夫这里有一些古方,可配制成香,可研磨成粉,亦可溶于水。只是,是药三分毒,何况此类虎狼之物。用量、用法,稍有差池,便是害人性命,亦有损阴德。郡主……确定要用?”
我听着那一连串药名和功效,心里有点发毛,但更多的是冰冷。阴德?这世道,讲阴德的都埋在土里了。我不害人,人就要害我。这些东西,未必真的要用,但必须有。就像一把锁,未必能防住真的大盗,但至少能让小偷掂量掂量。
“有劳裴先生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经很明确,“分量和用法,还请先生详细注明。另外,解药也需备一些。”
裴寂春没再说什么,只是笔下又多了几行小字。他开方子很快,写完之后,吹干墨迹,递给我:“宁神方,一日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服用。‘安神’香粉的制法、用法与解药,老夫另附了一张纸,郡主收好。切记,慎用。”
我接过那轻飘飘的几张纸,却觉得有千斤重。这上面写的,不是救人的医术,而是杀人的毒计,是自保的筹码,也是……坠入深渊的开始。我把那几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
就在裴寂春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一直像个影子一样坐在密室角落阴影里,仿佛不存在的独孤帆,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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