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城!老子胡汉三又回来了!
呸,什么胡汉三,老子是慕容汐!是顶着“逍遥郡主”、“劝业协理”两个闪亮头衔,带着一屁股任务、一肚子官司、外加一车车不知道是希望还是麻烦的物资,滚回这鸟不拉屎的北疆边城的倒霉蛋!
城还是那座城,灰扑扑,硬邦邦,像块被风沙磨秃了的巨岩,蹲在天地尽头。风还是那么野,卷着沙子劈头盖脸,打在脸上生疼,灌进脖子里透心凉。可不知为啥,看着城头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都快看不出颜色的“李”字大旗,我心里反倒踏实了点。
比京城那地方好。京城是锦绣堆,也是销金窟,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蜘蛛网,到处都是笑脸,背后全是刀子。定北城呢?穷,苦,荒,但至少明刀明枪。敌人就在城外,是那些时不时南下打草谷的蛮子。自己人呢?自己人……嗯,自己人也未必都是好人,但至少,这里有个看我不太顺眼但至少讲点道理、需要我手里东西的李老将军,还有个直肠子、认死理的王勇。
“郡主!一路辛苦!” 王勇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他带着一队亲兵,骑着马从城门洞子里冲出来,马蹄子踢起老高一股黄尘。人还是那么黑,那么壮实,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在这灰黄天地里显得特别扎眼。
“王将军!” 我也在车上挥手,脸上总算挤出点真心的笑模样。不容易啊,走了快一个月,总算见到个能稍微说点人话的。
王勇跳下马,大步走过来,抱拳行礼,目光扫过我身后那长长的、灰头土脸的车队,还有那些穿着号衣、但明显心不在焉的“护送”兵丁,眉头就皱了起来:“咋这么多人?还跟着……这些玩意儿?” 他压低声音,朝那些兵丁努努嘴。
“朝廷关怀,太子体恤,派来协助‘劝业’的胡大人,还有几位巡察司的同僚。” 我也压低声音,皮笑肉不笑,“一路‘护送’,‘照顾’得可周到了。”
王勇是粗,但不傻,立刻明白了,啐了一口:“妈的,黄鼠狼跟着鸡拜年,没安好心!老将军在帅府等着呢,走,进城!”
有王勇开道,城门守军自然不敢怠慢,虽然看我们这庞大队伍和后面那些吊着膀子的“朝廷来人”眼神有点古怪,但还是麻利地放行了。
进了城,那股子熟悉的、混合着牲口粪、土腥味、柴火烟和劣质烧酒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还是那么窄,两边的铺面灰扑扑的,行人大多面带菜色,行色匆匆。看到我们这支庞大又奇怪的车队,不少人驻足张望,指指点点。有认识王勇的军户汉子大声打招呼,王勇也粗着嗓子回应。
“王将军,城里……还是老样子?” 我问。
“老样子?比郡主你上次来,更他娘的不如了!” 王勇一肚子牢骚,“去年冬天冷得邪乎,冻死了不少牲口。开春又旱,地里的苗长得跟狗啃似的。今年蛮子倒是消停了些,可这肚子里没食,手里没钱,日子难熬啊!好些个军户,都快揭不开锅了,全靠老将军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又从朝廷那儿讨来点陈粮烂谷子吊着命。”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路边几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汉子,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瞧见没?都是活不下去,从南边跑来的流民,没地儿去,在城里混口吃的。老将军心善,不忍心赶,可城里也没那么多活儿给他们干,就这么耗着。”
我心里沉了沉。北疆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这地方,就像一块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水的海绵,再挤,就只能出血了。
帅府很快到了。李老将军没在正堂,而是在侧厅见的我。老头儿穿着常服,正就着一碟咸菜、两个粗面馍馍喝粥,见我进来,摆摆手:“坐。还没吃吧?一起吃点,定北城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糙米粥,管够。”
我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小满机灵地给我也盛了碗粥。赶了一天路,确实饿了,粥虽然糙,但热乎乎的,就着咸菜,倒也吃得香。
“你这趟回来,动静不小。” 李老将军等我喝下半碗粥,才慢悠悠开口,目光如电,扫过我,又似乎瞥了一眼门外,“带着圣旨,挂着新衔,还跟着一串尾巴。怎么,在京城捅了大篓子,被发配到老夫这苦寒之地来了?”
我苦笑,放下碗:“老将军慧眼。捅娄子谈不上,但确实是不招人待见,被扔出来‘戴罪立功’了。” 我把朝堂上的事,简化了说,重点说了“劝业试点”、“巡察司”和那一串让人蛋疼的旨意。
李老将军听完,冷哼一声,把粥碗往桌上一顿:“哼!陛下倒是打得好算盘!让你来北疆搞什么‘劝业’,搞好了,是他的仁政,边军得了实惠也得念他的好。搞不好,或者你不听话,正好借你这颗脑袋,敲打敲打边镇,再顺便把你那点家底榨干。派个什么狗屁巡察司盯着,嘿,这是信不过老夫,还是信不过你?”
老头儿看得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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