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快散架的身子,顶着满脑袋的柴油味儿和一头一脸的土,领着同样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但眼睛里都冒着光的一群泥腿子,浩浩荡荡杀回四合院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被山尖吞完了,就剩下点儿金红色的边儿,给山谷里的炊烟都镀了层暖光。
还没进院门,那混合着米香、腊肉咸香和野菜清香的味儿就飘出来了,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集体造反,咕噜噜的声音此起彼伏,跟打雷似的。累了一天,就早上啃的那点干粮,中午在地头对付的杂粮饼子,早他娘的消化到爪哇国去了。
“开饭喽——!”
春桃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木勺,扯着嗓子喊。她身后,周大丫、李秀儿,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新来妇人,正端着热气腾腾的大木盆、笼屉,往院子里临时搭起的长条桌子上摆。菜粥稠得能立住筷子,杂粮馒头黄澄澄胖乎乎,还有几大盆清炒的、刚从附近林子里薅来的嫩野菜,上面居然还奢侈地飘着几点油星子。
“排队排队!洗了手再吃!谁不洗手没饭吃!” 沈怀仁老爷子站在水缸边,敲着个铜盆,嗓门比春桃还大,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但脸上那笑容,是实实在在的。
没人敢不听。一天下来,这老爷子的威信算是立住了。管你是原来的老人还是新来的流民,都老老实实排着队,到水缸边,用葫芦瓢舀水,胡乱搓搓手上的泥,在衣襟上蹭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冲向饭桌。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呼噜呼噜喝粥、吧唧吧唧嚼馒头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香!”“好吃!”“再来一碗!”的含糊赞叹。没人说话,都忙着往嘴里塞。累到极致,饿到极点,能坐下来,吃上一口热乎的、管饱的饭菜,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
我舀了碗粥,拿了俩馒头,就着一小碟咸菜,蹲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狼吞虎咽。粥烫得舌头都快起泡,也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往下咽。身上的酸痛,心里的那点算计,都被这滚烫的食物暂时熨帖了下去。
眼角余光瞥见,独孤帆那老家伙,依旧坐在他专属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两个馒头,一碟青菜。他吃得慢条斯理,细嚼慢咽,跟周围这群饿死鬼投胎的泥腿子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偶尔会扫过院子里这群埋头苦吃的人,尤其是在那些新来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的流民身上,停留的时间会稍微长那么一点点。
“师父,您老吃这么素,能行吗?” 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凑过去,没话找话。这老头,一天到晚神神秘秘,也不知道心里琢磨啥。
独孤帆眼皮都没抬,夹了根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直到咽下去,才淡淡开口:“五谷为养,五菜为充。足矣。”
得,又来了。跟这老头说话,得自带翻译器,不然容易憋死。
“您看,今天咱们开了十亩地,怎么样?那铁牛……啊不,拖拉机,厉害吧?” 我还是想显摆一下,毕竟累成狗了,总得找点成就感。
“奇技淫巧,终是小道。” 独孤帆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不过,能聚人心,能活人命,能予人望,便不算无用。”
这话说得……好像是在夸我,又好像在敲打我。意思是工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用工具干了啥?聚了人心,救了人命,给了希望?我琢磨着,好像……是这么回事?
“嘿嘿,师父您说得对。我就是想着,让大家有地种,有饭吃,有奔头。” 我挠挠头,傻笑。在这老头面前,装傻充愣最安全。
独孤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急着想跑、还摔了一跤的傻孩子,有点无奈,又好像……带着点极淡的、近乎欣慰的东西?
“路,一步步走。饭,一口口吃。人心,一点点聚。” 他站起身,端着空碗,走向厨房,丢下一句,“莫急,莫燥。根基,在人,不在器。”
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我咂摸着这句话。
根基,在人,不在器。
是说我这山谷,最根本的财富,是这些人,而不是拖拉机、抽水机那些铁疙瘩?这话倒是跟系统之前骂我的“不要依赖外物”有点异曲同工。看来不管是修仙大佬,还是神秘系统,在“脚踏实地”这一点上,倒是达成了共识。
行吧,你们都对。我承认,工具是辅助,人才是根本。可没人,光有地,屁用没有。有地有人,没工具,效率低下,也难成气候。得,三位一体,缺一不可。我就是那粘合剂,负责把地、人、器揉巴到一块,捏出个能吃饱饭的未来。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点起了几盏气死风灯(系统出品,烧煤油的),光线昏黄,但足够照亮。沈怀仁和沈观澜开始安排住宿,新来的流民按照家庭和性别,分派到前院那两栋二层小楼的通铺里。虽然挤了点,但被褥是干净的(系统基础配额里的粗布被),房间是结实的,比起逃难时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已经是天上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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