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钢铁的轰鸣、棉纱的穿梭、食堂的饭香和学校的钟声里,一天天碾过。谷中的气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学校成了最富生机的地方。清晨,悠扬的钟声(沈观澜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口小铜钟)敲响,孩子们如同归巢的雀鸟,从各个新建的小区涌出,背着统一发放的粗布书包(纺织厂第一批试制品),涌入那三栋整洁的校舍。朗朗的读书声取代了以往的嬉闹,虽然稚嫩,却充满力量。最初扒墙头张望的家长,在确认孩子不仅安全,还能识文断字、学数算术后,渐渐放下心来,脸上多了笑容和骄傲,干活时腰板都挺直了几分。沈观澜仿佛焕发了第二春,整日泡在学校,督促教学,甚至还尝试着给大些的孩子和感兴趣的成人开设简单的“格物”课,讲解些杠杆滑轮、水流风力的粗浅道理。
食堂成了新的社交中心。巨大的用餐区,整齐的桌椅,明码标价的食谱(工分制),热气腾腾、花样逐渐增多的饭菜,让吃饭这件事从单纯的果腹,变成了带有某种仪式感和集体认同的活动。人们按工分打饭,家境好些、劳力多的,碗里能见荤腥;暂时拮据的,也能保证基本的一菜一汤。大家围坐一桌,边吃边聊,议论着地里的庄稼、厂里的机器、孩子的功课,甚至偶尔还会争论两句沈先生课上讲的内容。抱怨依然有,比如菜式重复,某个师傅手艺不佳,但比起之前蹲在泥地里啃冷硬干粮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王叔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些,每天背着手在食堂巡视,听到夸奖就捻须微笑,听到意见就赶紧记下。
工具坊和纺织厂,则是“痛并快乐着”的典型。工具坊按照新的规划图纸重整了布局,分了区,贴了安全规范。断掉的锯条、崩口的斧头、歪斜的犁铧堆积如山,几个被选出来重点培养的学徒,在仿生人师傅的严格教导下,手磨出了血泡,眼熬得通红,但看着一件件原本报废的工具在自己手中“起死回生”,那份成就感难以言喻。他们开始学着看最简单的图纸,用最粗糙的卡尺测量,虽然错误百出,但那股子钻研的劲头,让唐予安都感到吃惊。
纺织厂度过了最初三天的“保护期”,开始正式计入效率考核。女工们(和少数男工)的压力陡增,但经过最初的混乱,加上何婶编的“操作顺口溜”和墙上贴的“常见错误图解”,上手速度明显加快。车间里,“哐当哐当”的织机声越来越连贯,偶尔的停机也不再引起大片恐慌,工师或熟练的女工会迅速上前排查解决。虽然织出的棉布还略显粗糙,偶尔有跳线、疏密不匀的问题,但那雪白、细密、远超土布质感的布料一匹匹堆积起来时,所有人都充满了自豪。小草果然成了学得最快的几人之一,她那双原本只拿过柴刀和野菜篮的小手,在经纬之间穿梭,竟显出异样的灵巧,被何婶特意提出来表扬,小姑娘的脸兴奋得通红。
农业和养殖那边,在林赤和王叔的调整下,走上了精耕细作和规模养殖结合的路子。拖拉机、抽水机、施肥机等“神器”的应用日益纯熟,解放出的人力部分转向了田间精细管理(除草、除虫、看水),部分补充到了养殖场。猪羊鸡鸭鹅的数量稳步增长,粪便被集中起来沤肥,形成初步的生态循环。那三百五十亩水稻长势喜人,绿浪翻滚,沉甸甸的稻穗已初现雏形,引来无数老农啧啧称奇,掐着手指算收割的日子。八千多亩旱地里的玉米、高粱秆壮叶肥,大豆、油菜郁郁葱葱,丰收在望。
居住区的管理也逐渐规范。三个小区按照家庭人口、贡献积分、特殊需求(老人、病人、孕妇等)完成了初步分配。虽然还是多人合住,但房间宽敞明亮,有床有桌,公共浴室和厕所每天有人打扫,比起漏风漏雨的棚屋,已是天上地下。东四合院成了真正的指挥中枢和核心团队住所,西四合院的医疗中心在裴寂春的打理下,也初见雏形,处理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绰绰有余。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秩序井然,生产繁荣,人心渐稳。连独孤帆私下里都对我微微颔首,说了句“初见章法”。
但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没有直接响起过。没有鼓励,没有批评,也没有新的指示。仿佛那天的出现,只是一次偶然的、更“人性化”的警告。可我知道,他(它)一定在看着。那双无形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我感到压力。因为我不知道,他评判的标准是什么,我现在的“章法”,是否真的触及了他要的“气象”?
我努力按照他之前的提醒去做。每天雷打不动地巡视各处,工具坊、纺织厂、田间地头、学校食堂,甚至晚上还会去居住区转转。我不再轻易下命令,更多的是看,是听,是问。问工具坊的学徒看懂图纸没有,问纺织厂的女工腰累不累,问田间的老把式对今年的雨水有什么看法,问食堂的大婶今天的菜合不合大家口味,问小区的老人晚上睡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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