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示强需有度,过犹不及。天兵、天门,已是‘强’之极矣。然此等‘强’,非人力可及,近乎‘神异’。过份依赖彰显,一则恐引外界更大惊惧与探究,二则……于谷中人心,亦非长久之策。人,终需信己之力,而非全然仰仗不可知之神魔。”
他顿了顿,捻着稀疏的胡须:“故老夫以为,当行‘外示以常,内敛其锋’之策。”
“何为‘外示以常’?” 萧绝忍不住问。
“便是让外界看到的,是一个虽然富足、团结、颇有法度,但仍在‘常理’范畴之内的聚落。” 独孤帆解释道,“田种得好,是因我等勤勉,又偶得良种;房舍整齐,是因组织有力,众人齐心;孩童读书,是我等仰慕教化。至于天门、天兵、神器轰鸣、夜间明灯……这些超出常理之物,需尽力遮掩,或对外做出合乎‘常理’的解释。比如灯光,可称是研制出了新的、极亮的油脂灯或聚集萤火之法;机器声响,可说是水力机关、畜力大坊。虽未必能全然取信,但总好过直承‘神迹’。”
“那‘内敛其锋’呢?” 我问。
“内敛其锋,便是如郡主方才所安排,秘密整军经武,打造器械,积蓄实力。” 独孤帆缓缓道,“护卫队要练,但要低调地练,可分批次,选偏僻处。器械要造,但要隐秘地造。粮食要储,但要分散、隐蔽地储。外松内紧,外示安乐,内怀利刃。如此,纵有外人窥得一二富足景象,也只当我等是乱世中一处难得的安靖之地,或有能人组织,却未必想到我等已有自保甚至反击之力。若真有不开眼的前来试探或侵犯,再亮出爪牙,予以雷霆一击,方能震慑宵小,争取更长时间。”
“若有人前来接触,是官是匪,是民是商,又当如何?” 沈怀仁追问。
“分而处之。” 独孤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散兵游勇、零星流民,可视其品性,或吸纳,或驱逐,但绝不可任其自由来去,泄露谷中虚实。若是官府来人,需慎之又慎。如今朝廷如何,永昌帝还能掌控几分,犹未可知。若是正常巡检、催粮之吏,或许可虚与委蛇,缴纳些钱粮(我们有富余),换取一时安宁,探听外界消息。但需警惕其借机探查谷内详情。若是强征兵丁、横征暴敛,或明显不怀好意者……需早做决断。”
他没有说“决断”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对抗,甚至……杀戮。
“若是商旅呢?” 唐予安问。
“商旅……” 独孤帆沉吟,“乱世之中,大规模、有组织的商旅已不多见。若有,其背后势力绝不简单。可有限接触,以物易物,换取我谷所需之紧缺物资,如特殊药材、优质铁料、书籍等。但交易地点,绝不可在谷内,需在屏障之外设点。交易过程,需有护卫队暗中监控,确保安全,防止其窥探。且,需严格控制流出物资,尤其是粮食布匹,数量不可过多,免招祸端。”
独孤帆的思路清晰而老辣,将“守”与“攻”、“藏”与“露”、“柔”与“刚”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既不过分刺激外界,又暗中积蓄力量,做好最坏的准备。这确实比林赤单纯的“打回去”和沈怀仁一味的“担忧”要高明得多。
“师父高见,弟子受教了。” 我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这老头肚子里的干货,果然深不见底。“便依师父之策。外示以常,内敛其锋。沈伯,萧绝,你们按此思路,细化各项应对举措。尤其是对外接触的预案,要提前想好各种情况如何应对,由谁应对,说哪些话,不可临时慌乱。”
“是!” 众人齐声应道,有了明确的方向,虽然压力未减,但心头的茫然和焦虑却驱散了不少。
“另外,” 我补充道,“仙尊提示,屏障并非万能,亦非永固。我等不能将安危全系于仙尊庇护之上。自身强,才是真的强。这二十日……不,是长期的准备,一刻不能松懈。诸位,微光谷能否在此乱世立足,我等能否守住这片基业,护住这七百乡亲,就看接下来的努力了!”
“愿随郡主,誓保微光!” 萧绝率先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愿随郡主,誓保微光!” 林赤、唐予安、赵铁柱等人也纷纷跪下,声音铿锵。
沈怀仁和王叔也深深躬身:“老奴(老汉)定当竭尽所能!”
独孤帆坐在椅子上,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也闪过一丝名为“认可”的光芒。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使命和隐隐的兴奋匆匆离去,各自忙碌。指挥部里,又只剩下我和独孤帆。
“师父,” 我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说,仙尊……为何要如此助我?又为何,在此时提醒外患?”
这是我心底一直存在的疑惑。系统的存在,它的目的,它那偶尔流露出的、超越纯粹“程序”的“人性化”一面,都让我感到不安和好奇。尤其是今天,它再次以那个男声示警,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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