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糊弄鬼呢!我亲眼看见,那个管抽签的,跟一个穿得稍微干净点的嘀咕了半天,那人抽到的就是向阳的好房间!这里头没鬼,我把眼珠子抠出来!”
“小声点!不要命了?没看见到处都是兵?那些铁疙瘩(指仿生人士兵)和拿棍子的(护卫队),凶着呢!”
“凶又怎样?咱们这么多人,真要闹起来……”
“你疯了?有饭吃,有房住,闹什么闹?郡主……好歹给了咱们活路。就是……就是这心里,憋屈。凭啥他们先来的,就处处高咱一等?食堂打饭,看咱们的眼神都像防贼!”
“我听人说,郡主其实人不错,就是下面的人……”
“哼,上面不知情?我看就是默许!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哪都一样!只不过这里的‘主子’,暂时还愿意给口饱饭吃罢了。”
对话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无奈的叹息和辗转反侧的声音。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原来,在“井然有序”的表象下,是暗流涌动的怨气和不公感。我的“公平”抽签,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把戏。而新老居民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比我以为的,要厚实得多,敌意也要深得多。
离开C区,我走向食堂的方向。巨大的建筑在夜色中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后厨区域还亮着灯,有隐约的动静。我绕到侧面,靠近通风的窗口。
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几个负责明日早餐准备的值夜妇人。
“王姐,明天给甲字队的粥,米还是多放半勺吧?林队长早上特意来打过招呼,说他们训练辛苦……”
“这……不好吧?规矩是每人定量,沈伯盯得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队长是郡主的红人,开荒的大功臣,这点面子不给?再说了,多抓把米的事,谁看得出来?咱们自己人,不照顾谁照顾?”
“唉,也是。那……乙字队那边,刘老头总抱怨菜少,明天给他那勺,手松点?”
“刘老头是碎嘴,但也是老人了,给点吧。就是新来的那些,盯紧点,特别是那几个看起来就刁滑的,按最低标准给,绝不能多!”
“晓得了……”
我听着,浑身发冷。食堂,这个我寄予厚望的“公平殿堂”,在执行的细微处,已经变成了人情往来、区别对待的温床。“自己人”、“老人”、“红人”,成了可以多分一勺粥、一筷菜的“特权阶层”。而“新来的”、“刁滑的”,则被下意识地克扣、防备。
我几乎想冲进去喝止,但想起系统的禁令,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肉里,传来锐痛。
离开食堂,我漫无目的地在新区游荡。路过学校,听到守夜的教习(仿生人)在室内用平稳的电子音背诵着什么条例。路过工具坊,里面早已熄灯,但门口丢弃着几件粗制滥造、一看就是新手应付差事做出来的劣质工具。路过一处公共水井,看到两个半大孩子因为争抢打水的先后,扭打在一起,嘴里骂着“外乡佬”、“占便宜”,直到被巡逻的护卫队厉声喝止,才悻悻分开,但眼神里的仇恨清晰可见。
我还“听”到了更多。阴暗角落里,关于“郡主其实是个女子,牝鸡司晨”的低声非议;关于“那些天兵天将看着吓人,说不定哪天就不灵了”的侥幸猜测;关于“仓库里粮食堆成山,却只给咱们吃个半饱,肯定是被上面的人贪了”的恶毒谣言;甚至还有关于“周世安”这个名字的零星提及,似乎是个在新来者中有点威望、读过点书、但一直沉默观察的人。
每一句窃窃私语,每一个不善的眼神,每一次细微的不公,都像一记记耳光,抽在我之前所有自以为是的“努力”和“成就”上。我所建立的,不是一个“文明理想国”的雏形,而是一个用粮食和武力勉强粘合起来的、内部充满裂痕、特权、不公、猜忌和潜在对抗的,粗糙的、前现代的、带着浓厚封建色彩的权力聚合体!
我之前所有的“管理”,只是在表面上维持了运转,却放任甚至助长了这些“文明病”的滋生。我把人当成了需要管理的“资源”和“工具”,而不是值得尊重的、平等的“公民”。我把“秩序”等同于“控制”,把“效率”置于“公平”之上,把“稳定”看得比“人心”更重要。
我不是在建设文明,我是在重复历史,重复那种依靠强人、等级、特权维持的,脆弱的、迟早会崩溃的旧秩序!只不过,我手里的工具更先进些罢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如同游魂般回到了东四合院。没有惊动任何人,我从后窗翻回房间。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照在我沾满夜露和尘灰、写满疲惫和巨大震撼的脸上。
我看到,听到了。
一个充满希望却也布满裂痕的微光谷。
一个被“旧魂”领导、走向歧途的“新地”。
一个急需一场真正革新,否则必将从内部朽坏的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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