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水的“宣讲”和后续的“大讨论”,在工具坊乃至整个微光谷,引发了远超我预料的震动。
我让他站到明处,本意是“请君入瓮”,用公开辩论的阳光,晒晒他那套包裹在“忠诚”和“奉献”外壳下的私货。但我低估了这株“伪善稗草”进化后的蛊惑力,也低估了在这个绝望乱世之后,人们对一个“纯粹理想”的饥渴程度。
刘三水站在工具坊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面对着黑压压的、好奇而沉默的人群——不仅有工具坊三组全部人员,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其他工坊的工人、附近农田轮休的农夫,甚至一些不用上工的老人孩子也挤在外围。唐予安、赵铁柱、沈怀仁、萧绝等人,都面色凝重地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他没有讲稿,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他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粗布工装,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谦卑、坚定和某种奇异光彩的表情。他没有再重复那些“郡主的苦心”、“感恩奉献”的套话。
他开口,从自己一路逃难的经历说起。说到易子而食时,声音哽咽;说到官府如虎、豪强似狼时,目光沉痛;说到亲人一个个死在路上,自己像野狗一样挣扎求活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台下许多人被勾起了同样惨痛的记忆,开始低声啜泣,气氛变得沉重而共情。
然后,他话锋一转,谈到了微光谷。
“咱们来到这里,有饭吃,有屋住,有活干,不用再担心明天就被饿死、打死。这是天大的恩情!”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充满真挚的感激,“郡主带着咱们开荒,建房子,弄机器,教孩子读书,给咱们立规矩,发工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咱们得记着!”
先肯定,先感恩。姿态无可挑剔。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眼神变得灼热起来,“咱们来到微光谷,就只是为了有口饭吃,有个窝睡吗?咱们像牛马一样干活,挣工分,换吃的,换住的,然后呢?明天继续干活,继续挣工分,日复一日,直到老死?这和外面那些给地主老爷扛活的长工,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老爷’更仁慈,给的工钱(工分)更公道些?”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许多人脸上露出思索,甚至是一丝茫然。是啊,然后呢?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吗?
“郡主说,要建一个‘让人活得像人’的人间。” 刘三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传道者的激情,“什么叫‘活得像人’?人有手有脚,能干活,这不假。但人还有心!有脑子!有想要过得更好、更自在、更……更像个人的念想!”
“在微光谷,规矩是郡主定的,工分是郡主算的,活是郡主派的,房子是郡主分的,连孩子学什么,都是郡主安排好的。咱们就像那织布机上的梭子,郡主让往哪飞,就往哪飞,让织什么图案,就织什么图案。是,这图案比外面的破布好看,织得也快。可梭子,它自己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飞吗?它喜欢这么飞吗?它想不想试试别的飞法,织点不一样的、自己觉得好看的图案?”
比喻很粗糙,但极其形象,直击人心。台下许多工匠、农夫,尤其是那些在工坊里重复劳作、在田地里按部就班的人,脸上露出了被触动甚至隐隐共鸣的神色。是啊,每天听着安排,干着指定的活,虽然安稳,虽然公平,但……好像少了点什么?那种“自己做主”的感觉?
“郡主或许是为了咱们好,怕咱们走错路,怕咱们内耗,怕咱们效率不高。” 刘三水语气转为一种“理解”的悲悯,“所以用规矩把咱们框起来,用工分把咱们拴住,用‘大局’、‘核心’这些大道理,让咱们别多想,只管干。这就像……就像养了一群特别听话、特别能下蛋的鸡,把鸡圈修得牢固,饲料配得科学,每天按时收蛋。鸡是安全了,蛋也多了。可鸡,它还是鸡,它飞不出那个圈,它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广,它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能飞的鸟!”
“轰——!”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长期压抑后的释放、对更高精神追求的模糊渴望、以及对现状隐隐不满的复杂情绪!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眼睛亮得吓人,呼吸都急促起来。刘三水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人心中那扇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于“自由”与“自主”的囚笼。
“刘三水!你什么意思?你想造反吗?!” 唐予安又惊又怒,忍不住厉声喝道。
“唐头儿,您误会了!” 刘三水立刻转向唐予安,表情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委屈,“我刘三水对郡主,对微光谷,只有感恩!绝无二心!我只是……只是觉得心疼!心疼咱们这么多兄弟,这么多父老乡亲!咱们从地狱里爬出来,难道就是为了钻进另一个更精致、更牢固的鸡圈吗?咱们的脑子,咱们的心气,就只值那点工分,只配当个听话的梭子、下蛋的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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