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狄仁杰的“囚禁”，早已超越了有形的宫墙。他所处的，是一个以“承天大会堂”为权力心脏，以无数钢铁、水泥、玻璃与无形电波为血管神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效率搏动着的崭新帝国躯壳。而当他被允许短暂离开大会堂那象征性的核心，乘坐着那辆运行平稳无声、不再喷吐黑烟（据说是用了更先进的“内燃机”，以某种提炼自“石油”的液体为食）的黑色座驾，在皇城新区“游览”时，他才更真切地感受到，他所熟悉的那个以木石、火焰、畜力为基础的世界，已如何彻底地、不可逆转地被另一个世界所覆盖、所取代。
皇城新区，这是帝国新规划的心脏地带，毗邻大会堂。街道宽阔笔直，以坚硬的“水泥”铺就，划着整齐的白线，将车马人流分隔有序。街道两旁，不再是飞檐斗拱的木质楼阁，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线条冷硬、动辄数层甚至十数层高的“楼房”。这些建筑以灰白的水泥、赭红的砖块、以及大面积的玻璃窗构成，外观统一而单调，却自有一种规整、坚实、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楼顶之上，不再有镇压风水的吻兽，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造型各异的金属高塔、蛛网般密布的黑色线条，以及无数嗡嗡作响、缓缓转动的扇叶状物体。
最让狄仁杰感到认知颠覆的，是“光”。
那已不再是摇曳不定、烟气缭绕的烛火或油灯，也不是大会堂内那种虽然明亮却依旧固定的“气灯”。此刻天色向晚，然而整片新区非但没有陷入昏暗，反而骤然亮起！那不是一处、两处的光，而是成千上万、乃至数十上百万点璀璨的光明，同时、瞬间地绽放！街道两旁，造型简洁的金属灯柱顶端，一个个乳白色的玻璃罩内，散发出稳定、柔和、却足以照亮整条大街的光辉，将黑夜逼退。而那一座座高楼的窗户里，同样透出明亮的、毫无闪烁的白光，成千上万扇发光的窗户，将巨大的建筑轮廓勾勒成镶嵌在夜幕中的、由光构成的几何体，壮观得令人心悸。更有巨大的、以无数细碎光点构成的文字与图案，在一些特别高大的楼宇表面流动、变幻，宣传着“大华第一机械制造局”、“帝国联合矿业公司”或是“皇商第一百货，最新款电风扇到货”之类的字样。
“这……这是何物？夜明珠……亦无此璀璨繁多……” 狄仁杰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车窗边缘，浑浊的眼眸被这人工的白昼映得发花，喃喃低语。
随侍的年轻宦官（他们现在被称为“内务员”，衣着也更接近文职官员）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平淡语气解释：“太上皇，此乃‘电灯’。以电力驱动，经‘电线’传输，由‘发电厂’产出。安全，明亮，无烟，可控。陛下有旨，皇城及主要官署、工坊、新式学堂、甲等民用区，皆需普及。此乃‘光明纪元’之始。”
电力。又是这个陌生而强大的词汇。狄仁杰想起大会堂里那些无声运转的奇异设备，墙壁上变幻的图像，能将声音放大的铜管……原来，那背后都是这种被称为“电力”的无形之力在驱动。它驯服了黑夜，延伸了白昼，让这钢铁水泥的丛林，在夜晚也能如同巨兽般睁着无数不眠的眼睛。
座驾继续前行，驶过一座横跨宽阔河道的巨大桥梁。桥身亦是钢铁骨架，水泥浇筑，坚固无比。桥上并非只有车马，更有两条平行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轨道，延伸向远方。就在他们等待通行时，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列由许多节“车厢”连接而成的、庞然如长蛇般的钢铁怪物，喷吐着淡淡的白色蒸汽（似乎与旧式蒸汽机车不同），沿着轨道疾驰而来！它没有马匹牵引，却速度惊人，车窗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里面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乘客。这“火车”轰然驶过，带来一阵轻微震动和呼啸的风，瞬间远去，只留下铁轨微微的嗡鸣。
“此为‘电力机车’，太上皇。” 内务员继续解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介绍天气，“以‘高压电力’驱动，力大迅捷，无烟少尘。目前‘京奉’、‘京汉’、‘津浦’等干线铁路，已陆续换装。货运客运，效率倍增。”
狄仁杰无言地看着那钢铁长蛇消失在远处更密集的灯火中。他见过大会堂模型室里那纵横交错的铁路网沙盘，但亲眼目睹这实物，感受其力量与速度，冲击依然巨大。铁路，如同帝国新生的钢铁血管，而电力机车，就是其中奔涌的、更强劲的血液。它们将帝国的边疆与心脏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将资源、兵员、政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调运、输送。距离，正在被这种力量无情地压缩。
座驾最终停在一座戒备格外森严、外形如巨大堡垒般的建筑前。这里被称为“帝国通讯与舆情总枢”。进入内部，又是另一番天地。宽敞的大厅里，没有窗户，却亮如白昼。无数张桌子整齐排列，每张桌子前都坐着身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头戴奇怪的、连着弯曲金属线的皮制头套，覆盖住一侧耳朵。他们面前，是复杂的、布满按钮、旋钮和闪烁着各色小灯光的金属面板，以及一架架带有圆形滚轮的奇特机器。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嘀嘀嗒嗒的敲击声，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灼热金属和油脂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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