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出“藏”之后,林渊没有急着练剑。
他每天还是去修炼室待八个时辰,晚上和楚狂歌对练。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是在练剑,现在他是在藏剑。把惊蛰十二式的前十二式一式一式地藏进剑心里,藏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不出剑的时候,他的修为还在,但他的气息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堵墙。楚狂歌说他“变了”,沈惊鸿也说他“变了”,但谁都说不清他到底变了哪里。
云苍真人看出了端倪。
那天下午,林渊从修炼室出来,在大殿门口遇见了云苍真人。云苍真人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灰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林渊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藏得不错。但藏不是目的,收放自如才是。”
林渊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很好了,但云苍真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但石头是死的,他是活的。活的石头,再怎么藏,也藏不住那口气。
“怎么收放自如?”林渊问。
云苍真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大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跟我来。”
林渊跟进去。大殿里没有点灯,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地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带子。云苍真人走到大殿正中央,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林渊。
“出剑。刺我。”
林渊犹豫了一下。云苍真人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身上没有带剑,也没有任何要防御的样子。上一次云苍真人让他刺,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这一次,他还会用两根手指吗?
林渊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他没有用全力——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他用了一半的力,剑尖直奔云苍真人的胸口。
云苍真人没有躲。他伸出右手,不是两根手指,是整只手。他的手掌张开,五指微微弯曲,像一只张开的爪子。惊蛰剑的剑尖刺进他的掌心,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林渊停的,是云苍真人停的。他的掌心里有一层看不见的力场,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剑尖挡在了外面。林渊往前推,推不动。往后抽,抽不回。剑尖被那层力场吸住了,像嵌在琥珀里的虫子。
“你的剑意,藏在剑心里。”云苍真人的声音很平,“但你出剑的时候,藏不住了。剑意从剑心里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水,收都收不住。收放自如的意思是——你想让它出来,它就出来。你想让它回去,它就回去。不是出来就回不去。”
他松开手。林渊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他把惊蛰剑插回鞘里,站在大殿中央,喘着气。云苍真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惊蛰十三式的第十三式——冬至。不是剑招,是剑意。前十二式是招,第十三式是意。招可以练,意只能悟。你之前悟出的‘藏’,只是冬至的一半。冬至的完整剑意,不是藏,是‘藏而后发’。藏的时候,滴水不漏。发的时候,雷霆万钧。”
林渊接过纸,展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持剑的人,站在一片雪地里,剑尖朝下,闭着眼睛。雪地上没有脚印,没有剑痕,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人,和那片雪。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去后山。不要回来,直到你悟透。”云苍真人转过身,走到蒲团前坐下来,闭上眼睛。
林渊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大殿。他回到院子,收拾了一点干粮和水,把惊蛰剑别在腰间,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云苍真人还坐在里面,闭着眼睛。
他转回头,继续往山上走。
后山比他想的大。不是瀑布上面那片林子,是更深处的地方——过了瀑布,过了竹林,过了那片松树林,再往前走,就是一片他从没去过的地方。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到最后连路都没有了。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头顶是密密的树冠,遮住了天,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偶尔漏下来的几道光斑,在地上碎成一片金。
林渊找了一棵老松树,在树下坐下来。松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乌龟的壳。他把惊蛰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悟剑。
他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还是那幅画——一个人,一片雪,一把剑,没有脚印,没有剑痕。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把那幅画印在脑子里。
藏。发。藏的时候滴水不漏,发的时候雷霆万钧。他之前只悟出了藏,没悟出发。他坐在那棵老松树下,从上午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晚上。太阳落了,月亮升了。月亮落了,太阳又升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进展。他知道怎么藏,但他不知道怎么发。他出剑的时候,剑意从剑心里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水,收都收不住。那不是“发”,那是“泄”。泄和发的区别,他想了三天都没有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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