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皇城内福宁殿的死寂不同,这里的灯火通明,暖炉烧得很旺,屋子里很暖和。
棋案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局,黑子已经被白子压制,只能勉强支撑。
开封尹赵光义穿着一身家常袍服,斜倚在圈椅上,他指尖捻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
他对面坐着的是开封府推官程德玄。
程德玄眉头微蹙,执黑子的手腕沉稳,落子却处处留着分寸,他看似在全力绞杀,实则每一步都在让着先手。
这是官场下属与主君对弈的规矩,既要输得不着痕迹,又不能输得太难看,失了体面。
他跟着赵光义很多年,早已把这分寸拿捏得很好。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心腹管事在廊下站定,隔着门帘低声说。
“府尹相公,宫里递了暗信出来。”
“念。”
赵光义的视线没有离开棋盘,声音平稳。
“王中使的心腹传的口信”管事的声音很低,“大郎君府里的小郎君突然惊厥,快不行了,好像是中了毒。官家很生气,已经封了大郎君的府邸,福宁殿让所有翰林医官都过去等着,殿外也加了殿前司的守卫。”
程德玄指尖的黑子滑落,撞在了棋盘上,带乱了几枚棋子。
这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抬起头,对上赵光义的视线,他眼底的镇定被惊愕击碎,随即那惊愕又被一股狠戾与警惕迅速吞没。
他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那乳母手里的慢性毒物,是他亲手调配,又通过三层暗线递过去的。
本是算准了剂量,只会让刚满月的婴孩慢慢亏空元气,看似体弱早夭,绝不会留下中毒的痕迹,如今竟闹到了官家震怒,全城锁查的地步。
一旦线索追上来,就是谋逆大罪。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子,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急切。
“府尹相公,事出意外,属下这就去处理首尾,绝不能让半分线索连到开封府来。”
赵光义对这满室的惊乱充耳不闻,他只将指尖那枚白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上一处不显眼的角落。
落子声落下,黑子原本勉强维持的大龙,被彻底断了所有生路。
他抬眼,视线先扫过乱局,再投向程德玄,唇边逸出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德玄,你输了。”
程德玄哪里还有心思管棋局,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他却硬生生稳住了心神,垂手躬身说。
“属下失了分寸,请相公责罚,眼下最要紧的是,掐断所有线索,绝不能让官家查到我们头上。”
“慌什么?”
赵光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脸上的闲散笑意无声敛去,一层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惜覆了上来,连语气里都裹着担忧。
“德昭竟如此莽撞,为了一个襁褓里的孩儿,竟敢深夜惊动官家,把府里的阴私事闹得满城皆知,这成何体统。”
他低声自语,字字句句都是为兄长担忧的恳切,好似刚才那个落子定生死,布局谋皇位的棋手,根本不是他。
程德玄也跟着站起身,他脑子飞速转动,已然想好了后续的处置。
“相公放心,乳母那边的线,属下只走了三层死间,就算被抓,也绝查不到开封府来。属下这就去安排,把府里配药的痕迹,往来的暗线,全部清理干净,保证万无一失。”
“急什么”赵光义转过身,打断了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程德玄瞬间定下心来,这才是他追随多年的主君,天塌下来也乱不了方寸。
“是他们自家府邸里的阴私,与我们开封府有什么干系?”赵光义踱了两步,脸上的神情已然彻底换成了焦急与痛心,“不过,我那侄孙性命垂危,我这做叔祖父的,岂能安坐府中?那可是官家的嫡亲皇孙,我的亲侄孙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十足的痛心疾首,扬声道。
“来人。”
一名贴身管事立刻躬身入内。
“速去府中药库,取那两盒上品野生茯苓,白术,都用锦盒仔细装好”赵光义吩咐道,语气沉痛,“惟吉侄孙遭此横祸,我这做二叔祖的,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备些固本培元的平和药材,送进宫去,让翰林医官斟酌着用,也算为他尽一点绵薄之力。”
“是,小人这就去办”管事连忙躬身退下。
程德玄看着赵光义这一连串安排,瞬间品透了其中的门道,试探着问。
“相公,您这是要入宫?”
“自然是要去的”赵光义理所当然地说,“出了此等事,我这做亲弟弟的,必须替官家分忧。官家此刻心中必然烦闷,我前去侍奉在侧,也能宽慰一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不能急。”
赵光义重新坐回棋案边,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汤,抿了一口。
“派个机灵的人,去皇城掖门外候着,远远看着,不许靠近,更不许与人搭话”他吩咐道,嗓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看清楚三件事,宫门有没有下钥全封?各处禁军有没有异动?官家有没有下旨,禁止宗室,外臣入宫?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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