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御使府的后宅正房。
管事王忠提着食盒进来,躬身将食盒放在桌上,又退后了两步。
“夫人,东西送到了。”王忠的声音很低。
石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却没喝。
“见着我父亲了?”
“没有。”王忠摇了摇头,“石相公府上的管家没让小人进门。他让小人在角门外等着,过了一个时辰才把食盒还回来。”
王忠指了指门外,“管家还让我带了四个人回来。”
石氏放下茶杯,伸手打开食盒。
暗格里有张叠好的纸条,留有毒奶的锦帕已经不见了。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儿衣物,当勤加换洗。”
字迹很有力,是她父亲石守信的亲笔。
石氏盯着纸条看了片刻,随即将纸条凑到蜡烛前,火苗一上来就烧成了灰。
不用再查了。父亲的意思很明白,那锦帕坐实了下毒。
可这水太深,石家不能留下查验的把柄。
既然宫里已经接手,防御使府就不能再插手,现在她只需要守好自己的门。
“让人进来。”石氏吩咐道。
王忠转身出去,很快带进来四个人。先进来的是两个身板结实的婆子,穿着粗布夹袄,双手交叠在身前,骨节上全是老茧。跟在她们身后的是两个高大的男人,一个脸上有刀疤,另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眼神都冷冰冰的。
石氏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人不是府里能有的。
“叫什么名字?”石氏问。
“老奴姓孙。”
“老奴姓李。”
两个婆子低头回答,嗓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两个壮汉抱拳行礼,动作很整齐,靴子在青砖上踩出闷响。
“王勇。”
“李猛。”
王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来,“这是我家相公,给大郎君的亲笔信。”
石氏没接信,“王忠,带他们去前院书房。孙婆子,李婆子,你们从今天起就守在我这正房门口,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靠近。”
“喏。”两个婆子齐声应答。
书房里,赵德昭站在窗边。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连姿势都没换过。
门被推开,石氏带着王勇和李猛走了进来。
赵德昭转过身,看着这两个生面孔,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父亲派来的人。”石氏走上前把信递过去。
赵德昭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上面是岳父的家常话。
“听说府上不安宁,福孙病了,我很担心。”
“送上两个老兵,以前的亲兵,身手还行,可以当府里的教头。”
赵德昭盯着这几句话,手心开始冒汗。
他太清楚自己的岳父是什么人了。
石守信是大宋开国第一武将,义社十兄弟之首。
自从被父皇杯酒释兵权后,就天天在家喝酒听曲,大把圈地敛财,硬是把自己活成一个贪财老头。
这些年他连宗室的门朝哪开都不问,绝不插手任何朝堂上的事。
可今天他不仅插手了,还直接往皇长子的府邸里派了两个亲兵。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是在向整个开封城表态。
赵德昭将信折好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打量着王勇和李猛。
这两人站得笔直,身上的杀气藏都藏不住。
“脸上的疤,怎么留下的?”赵德昭问。
“回大郎君,当年跟着相公打北汉,替相公挡了契丹人一刀。”王勇大声回答。
“杀过几个人?”
“记不清了,大几十个总是有的。”李猛回答的很平淡。
赵德昭点点头。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推辞,生怕二叔起疑心,又怕父皇觉得他结交武将。
可现在,他没那么多顾虑了。
儿子那具差点冷透的小身躯,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好。”赵德昭开口,嗓音里再没有一丝迟疑,“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是防御使府的护院教头。”
王勇和李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他们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懦弱的皇长子,办事这么痛快。
“外院的所有护卫,家丁,全归你们管。”赵德昭继续下令。
“不听话的,手脚不干净的,直接打断腿扔出去。大门和角门的守卫,全部换成你们信得过的人。”
“府里再出半点岔子,我拿你们是问!”
两人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喏!”
这声回应中气十足,震的书房窗纸都直响。
石氏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丈夫,眼底先前那点忧虑悄然散去,浮起一种欣慰。
这才是皇长子该有的样子。
等石氏带着人退下,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赵德昭回到书桌前,拿起笔饱蘸浓墨。
他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名字,力道大的几乎要划破纸背。
石守信,陈思让。
他的目光胶着在这两个名字上,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脑子里那些奉行了二十多年的规矩和顾虑,一下子全没了。一条新的路,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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