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阅的差事满打满算就剩七天了。
福宁殿暖阁里,赵德昭穿着绯色官服,腰杆挺直的站在暖榻台阶下。
这阵子在外奔波,他的脸被寒风吹得黑了一些,身上那股畏缩的气质褪了大半,整个人看着沉稳了许多。
赵德昭微微躬身。
“回爹爹的话,这几日儿臣拿着中书省的文书,跟枢密院和三司的人,把大阅的流程定了份初稿。”
“张美和王仁赡都很配合,文书给得痛快,没再拿规矩为难我。”
“儿臣昨天也去了京畿武备库,两万套铠甲和长刀,我盯着他们开了几十个摆在最前面的箱子。”
“那些箱子封条都好好的,里面的兵器也擦得锃亮,暂时没看出什么问题。”
赵匡胤靠在厚实的软垫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刀,慢悠悠的削着金橘。
听完赵德昭的话,他削果皮的手停了一下,把连成一条的橘皮扔在案上。
赵匡胤抬眼扫了长子一眼。
“只验了几十箱?”
“武备库的猫腻,从来都藏在封条最完好、摆得最靠前的箱子里。”
“你就没往库房深处走走?”
赵德昭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私下用石家旧部查出朽木的事,绝不能在官家面前说出来。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继续躬身回话。
“儿臣见封条齐全,又有三司盖了印的入库文书,就没敢多打扰。”
赵匡胤没再说话,只掰了一瓣金橘放进嘴里。
他心里清楚,赵光义在开封府经营了十几年,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赵德昭借着大阅立功,军械上必然动了手脚。
可他没打算点破,更没打算帮忙。
这是给长子的磨练。
是龙是虫,总得让他自己扑腾一回才知道。
暖榻另一头的明黄绒毯上,刚满九个月的赵惟吉歪着身子坐着。
他两只小胖手撑着毯子,耳朵却把父子俩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急得不行。
爹啊,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开封府那帮人早就挖好了坑,等着埋你呢!
你开的那几十箱全是样子货,库房深处全是锈铁烂木头。老头子早就知道了。
等大阅那天,几万禁军当着文武百官和外国使臣的面操演,要是刀断了甲裂了,这罪名砸下来,你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之前他几次想借着父亲入宫探望的机会提醒,可身边总围着内侍宫女,稍有奇怪的举动就会被人当成怪物。
赵惟吉黑溜溜的眼珠一转,盯上了身旁的小木盾。
那是赵匡胤前几天批奏折累了,用一块废木头随手削的玩具。
木头本身就有些糟朽,又被炭火烤了几天,边上早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烂木心。
就是它了!
赵惟吉咬紧牙,使出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扑。
他的小胖手抓向木盾,软乎乎的指头正好抠进开裂的木缝里。
粗糙的木刺扎进娇嫩的手心,疼得他肩膀一缩。
一声尖锐的哭声随即刺破了暖阁的安静。
这哭声来得太突然。
赵德昭听到自己儿子哭了,到了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下意识就想往前冲。
可他刚抬脚,就瞥见父亲已经站了起来,他只好立刻收住脚步,垂手站好,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赵匡胤扔下银刀,大步跨下御座。
这位帝王连鞋都没踩稳,几步就冲到毯子边,一把将哭得小脸通红的孙子捞进怀里。
“哎哟我的福孙,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一脸冷漠的帝王,此刻声音里的冷硬全化了。
他宽厚的大手轻轻拍着赵惟吉的后背,转头瞪向守在门口的内侍。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磕着皇孙了?”
门外的内侍们吓得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磕得金砖咚咚响,没人敢出声。
赵惟吉趴在赵匡胤怀里大哭不止。
他那只紧紧攥着木盾的小手,在半空中拼命挥舞。
暖阁的门敞着,顺着他挥舞的方向,正好能看见廊檐下站岗的殿前司禁卫。
那些禁卫手里握着一人高的实木重盾,站得像座铁塔。
哄着孙子的赵匡胤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顺着孙子挥舞的胳膊,看向门外的军盾,又低头看了看孙子手里攥着的玩具木盾。
木头外面看着光滑,里面却已经烂得发黑。
外表光鲜,内里朽烂。
这孩子听懂我们刚才说的话了?
他眼底的温情散得一干二净,有的只是一丝的惊疑。
“都退下。”
他开口喝退左右。
跪地的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暖阁里只剩下祖孙三人,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匡胤抱着赵惟吉坐回暖榻。
他动作轻柔的把木盾从孙子小手里抠出来,放在两人眼前。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抽泣的婴儿。
“福孙,翁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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