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
防御使府的正房里灯火通明。
赵德昭身姿笔挺地站着。
石氏亲自上前,为他将最后一条熟牛皮束带扣紧。
“大郎君,这身甲胄真合身。”石氏退后半步,细细打量着丈夫,眼底满是自豪。
赵德昭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盘龙银甲。
甲片在烛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
“这甲很重。”赵德昭声音沉稳,“但我必须穿稳了。”
“大郎君说得对。大阅就在今日,您得让全天下人都看看咱们赵家儿郎的底气。”石氏将嵌着红缨的头盔递过去。
赵德昭接过头盔抱在怀里。
“你在府里守好门。外头的事,全交给我。”
“妾身明白。石义已经带人在外院候着了。”
赵德昭不再多言。
他大步走出房门。
晨光熹微,甲光向日。
讲武殿外。
冬日初晴,碧空如洗。
数万禁军分营列阵。
如林的长枪直指天穹。
骑兵营的战马安静打着响鼻。
全场悄然无声,只听见风吹五色战旗的猎猎声。
赵光义穿着一袭亲王紫袍,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神态温和。
程德玄凑到他身侧,压着嗓子开口。
“府尹,您看大郎君今天这身装扮。”
赵光义闻言转头看去。
赵德昭顶盔贯甲,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
他正巡视前阵。
银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威风凛凛。
“他今天可是督办大阅的主官,披甲也是情理之中。”赵光义淡然回道。
“可这风头全让他一个人出了,咱们就干看着?”程德玄有些不甘。
赵光义转过脸,看着前方的御道,眸光幽暗。
“我昨天怎么教你的?捧着他。他今日越威风,日后摔得就越惨。”
薛居正也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道:“府尹,时辰快到了,官家怎么还没出来?”
赵光义轻笑一声:“官家日理万机,多等片刻也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薛大人急什么?”
话音刚落,讲武殿紧闭的朱漆大门震响着开启。
“圣驾到!”静鞭三响,清脆干练。
百官立刻整理朝服。
他们齐刷刷跪地山呼。
“臣等叩见官家!”
赵匡胤穿着一身特制的明黄色锁子甲,龙行虎步地走出殿门。
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这位铁血帝王怀里。
竟然还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婴儿。
正是赵惟吉。
王继恩落后半步,紧紧跟着,连头都不敢抬。
赵光义跪在地上。
他余光瞥见那一幕。
只觉心头沉郁,胸口滞闷。
军国大事,大阅三军,这是何等庄严的场合。
大哥竟然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就上了御阶?
“都平身吧。”赵匡胤走到最前方的御座前坐下。
动作间甲叶碰撞,发出清越的金石之声。
百官谢恩起身。
薛居正低声对赵光义说:“府尹,这……这简直是胡闹啊。讲武殿上刀枪无眼,怎么能带小皇孙来?”
赵光义唇边现出一丝冷意:“薛大人慎言。那可是官家的心头肉。”
他心里却在盘算。
等会儿战鼓一响,数万人齐声呐喊。
别说是个没满周岁的娃娃。
就是个成年文官也得吓破胆。
只要那娃娃当众吓得哇哇大哭,甚至尿了裤子。
大哥这番刻意造势,就会变成一场天大的笑话。
我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再把这孩子当祥瑞供着。
赵匡胤坐在御座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子。
“福孙,外头冷不冷?”
赵惟吉裹在厚实的狐皮小大氅里,只露出一张白胖的小脸。
他咿呀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心里明了:老头子今日携我前来,便是为父亲立威。此番大戏,我当演好。欲观我笑话的二叔翁,便在下面拭目以待吧。
赵匡胤抬头看向下方的赵德昭。
“大郎!”
赵德昭立刻翻身下马。
他快步走到台阶下单膝跪地。
甲胄铿锵。
“儿臣在!”
“时辰到了。传令,大阅开始!”
“儿臣遵旨!”
赵德昭起身,拔出腰间长剑,转身面对数万禁军,声震讲武殿:“大阅!”
将台上的杨信立刻挥动红旗。
“咚!咚!咚!”
几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鼓声如雷,震得人胸口发闷。
连脚下的青砖都似在微微颤抖。
“哈!”
数万禁军同时大喝。
长枪齐刷刷前指。
盾牌重重砸在地面上。
那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气势骇人。
文官队列里,好几个胆小的官员都被这阵势吓得面色发白,缩了缩脖子。
程德玄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
快哭啊!你这小兔崽子快给我哭啊!
他等着听那划破天空的啼哭声。
可御座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赵匡胤低着头,惊奇地看着怀里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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