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带砸在御案上,金鱼袋甩出去撞飞了镇纸,朱砂墨锭从笔架旁滚落,在案面上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赵匡胤大步从殿门口走到御案前,坐都没坐,一只手撑在案面上,一只手扯开朝服领口的暗扣,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赵惟吉趴在暖榻边缘,整个身子绷成一条直线,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匡胤的背影。
三天了。
从那日陈氏伏在他耳边低语算起,整三天。
这三天里,赵匡胤每次早朝回来的脸色都不算好看,但从来没有黑到这种程度,活脱脱一张被墨汁浇透了的脸。
王继恩端着漱口的盐水从偏殿小跑过来,刚要开口,赵匡胤一抬手制止了他。
拖着朝服的下摆在御案后坐下,随手把散落的镇纸捡回原位,压住了一沓还没来得及批阅的札子。
“楚昭辅今天上了一道札子。”
赵匡胤开口了,声音是对着空气说的,眼睛望着殿门方向。
赵惟吉知道,老头子这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说陈思让在西北克扣军饷三万贯。”
赵匡胤把声音压得很平,却让人听着发寒。
“折合粮秣,够养一个指挥的。”
他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暖榻上的赵惟吉身上。
“福孙,你外翁要是真贪了这笔钱,你爹在郑州治河就不用那么拼命了。”
这话里全是讽刺。
赵惟吉从赵匡胤的语气里咂摸出味儿来了——卢多逊一个人的弹劾分量不够,赵光义把枢密副使楚昭辅拉下了水,用枢密院的联署公文给这桩弹劾加了一层“军事审核”的官方外衣。
战线在扩大。
单独的御史台札子,赵匡胤留中不发就能压死。
但枢密院的联署核议不一样,走的是军政流程,一旦过了这道坎,后面的程序就不是皇帝一道中旨能摁得住的了。
到时候满朝文武都得表态站队,赵匡胤再想保人,付出的代价翻着倍地涨。
赵惟吉急了。
他想开口说话,想告诉赵匡胤楚昭辅是被人情绑架的,想提醒他枢密院的联署只要有一个人翻供就不攻自破,想——
“呀。”
从嘴里蹦出来的只有这两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赵惟吉一拳砸在软垫上,绵软的棉絮吞掉了他全部的力道,连个褶子都没留下。
去他妈的婴儿身体。
赵匡胤注意到孙子的异样,放下手里攥着的奏折,起身走到暖榻前,一只手伸过来把赵惟吉捞起放在膝头,另一只手拍了拍他后背,力道很轻,哄猫也不过如此。
“急什么。”
赵匡胤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嘴角扯了一下。
“武德司的人该回来了。”
赵惟吉靠在祖父胸前,听着胸腔里沉闷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的焦灼感被按下去三分。
老头子一直在等。
从卢多逊弹劾那天起,赵匡胤就布了这一手暗棋,派武德司的人绕过所有明面上的驿道渠道,潜行去西北搜集陈家历年军功的铁证。
他对整件事的节奏有完整把控。
但赵惟吉怕的是时间差。
如果赵光义抢在铁证公布之前,利用枢密院的核议把案子往“定性”方向推一步,哪怕只推一步,翻盘的成本就会翻倍。
赵匡胤把赵惟吉往肩头颠了颠,拿了块帕子给他擦嘴角的口水,低声说了句:
“你外翁是条汉子,翁翁心里有数。”
赵惟吉把脸埋进祖父肩窝里。
入夜后的福宁殿比白天安静十倍,值守的内侍换成了赵匡胤最亲信的两个黄门,连王继恩都被打发去了外殿候着。
赵惟吉被安置在屏风后的暖榻上,裹着小被子假装睡觉,眼皮半阖着,透过屏风上镂空的缠枝莲纹往外看。
王仁赡跪在殿中,膝前摆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打开后是厚一沓泛黄的文书。
“官家,去西北的两个人今日午时从新郑门入城。”
王仁赡的声音贴着地砖走,几乎听不真切。
赵匡胤已经坐回了御案后,伸手把那沓文书抽到面前,逐页翻阅。
“这是陈家历年军功簿的抄件,当地转运使和监军联署画押,另有大顺城之战的阵图、斩首记录和缴获清单。”
王仁赡的汇报干脆利落。
赵惟吉在屏风后竖着耳朵,把每一个字都往脑子里刻。
赵匡胤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下来,食指点在那行字上不动了。
“陈钦祚去年秋天在庆州截杀党项斥候三十七人。”
赵匡胤把文书转向杨信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卢多逊的折子里写的是什么来着?”
“纵敌不追。”
王仁赡答得很快。
赵匡胤把文书往回一翻,又看了两行,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王仁赡补了一句:
“那三十七颗人头如今还腌在庆州军械库的盐缸里,转运使苏崇俨可以作证。”
赵匡胤合上文书,从案下拉出那只紫檀密匣,掀开盖子把整沓东西塞了进去,盖严实了才抬头看向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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