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暴雨再临。
燕子坞的灯火在雨中明灭不定,像困兽的眼睛。阿碧的小屋里一片漆黑,她坐在床沿,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刻着“怜”字的瓷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门外有两个家丁守着,脚步声每隔一刻钟响起一次,规律得令人窒息。包不同今早亲自来传话:“阿碧姑娘好生养病,公子说了,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许进出。”
软禁。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灌进阿碧心底。公子果然起了疑心,那三封信——至少第一封被截的信——已经将她暴露。她现在就像笼中鸟,等待主人的发落,或是……处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阿碧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幕,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表小姐今早托丫鬟悄悄传来的那句话:
“慕容博未死,今夜或有动作。”
表小姐怎么知道的?是直觉?还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阿碧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老爷真的活着,而且就在燕子坞附近,那么今夜——暴雨夜,视线最差、守卫最容易松懈的时机——他很可能会有动作。
而她,必须出去。
必须亲眼确认老爷是否真的还活着,必须知道他回来做什么,必须……在公子彻底处置她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阿碧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一些寻常女子绝不会有的东西:一捆极细的钢丝,几枚淬毒的银针,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还有一小包迷香。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在燕子坞暗中收集的,原本只是为了自保,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她将钢丝缠在腰间,银针藏入袖袋,匕首插进靴筒,迷香塞进怀中。然后,她走到墙边,伸手在墙角某处按了三下。
“咔”的一声轻响。
墙壁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这是燕子坞老宅的秘密——慕容家建庄三百年,历经战乱,宅中暗道密布,有些连慕容复都不完全清楚。而这间侍女房下的暗道,是阿碧十年前偶然发现的,通向镜湖岸边的一片芦苇荡。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公子。
阿碧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暗道。墙壁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暗道里漆黑一片,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霉味。她摸黑向前,脚步放得极轻,手指不时触碰墙壁,确认方向。
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是出口,被茂密的芦苇遮挡着,雨水从缝隙渗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
阿碧拨开芦苇,钻出暗道。
眼前是镜湖的北岸,距离燕子坞主宅约半里,一片荒芜的滩涂。暴雨如注,湖面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远处燕子坞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蹲在芦苇丛中,屏息观察。
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异常——东北方向的湖面上,有一艘小船的轮廓,正缓缓朝岸边靠近。船上没有灯火,像一截黑色的枯木漂浮在雨中,若不是她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船靠岸了。
一道黑影从船上跃下,身形矫健,落地无声,迅速没入岸边的树林。看那身形步伐,阿碧的心跳骤然加速——是老爷!虽然蒙着面,但那略显佝偻的背影、独特的步态,她绝不会认错!
慕容博真的还活着,而且真的在雨夜潜回了燕子坞附近!
阿碧咬紧牙关,从芦苇丛中钻出,借着暴雨的掩护,远远跟了上去。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树林间穿梭,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黑影。
慕容博的路线很诡异。
他没有直接回燕子坞,也没有去祠堂,而是沿着镜湖岸线向西,朝着太湖主湖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片废弃的渔村,几十年前就没人住了,只剩下些残垣断壁。
他去那里做什么?
阿碧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她小心翼翼跟着,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尽量不发出声响。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黑影上。
一刻钟后,慕容博在一处破败的渔屋前停下。
渔屋半塌,只剩下三面墙和半个屋顶,在暴雨中摇摇欲坠。屋里有微弱的火光透出——不是灯笼,是火折子的光,一闪一闪,像鬼火。
慕容博闪身进屋。
阿碧躲在二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心脏狂跳。她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才悄悄摸到渔屋侧面的一处缺口,蹲下身,透过墙缝往里看。
渔屋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慕容博,已经摘下了蒙面布,露出那张苍老而阴鸷的脸——比十年前老了许多,皱纹深刻,鬓发全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另一个是黑衣妇人,背对着阿碧的方向,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发髻看,年纪应该在五十上下。她撑着伞,伞面低垂,遮住了大半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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