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亥时三刻。
听雨轩内红烛高烧,暖香缭绕。王语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为她卸去钗环,散开发髻。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却依然清丽的容颜,腹部高高隆起,在烛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慕容复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俯身看着镜中的两人。
“表妹,”他声音温柔,“明日我便要走了。这一去,快则一月,慢则三月。你独自在燕子坞,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王语嫣从镜中看着他,试图从那温柔的面具下找到一丝真实。可她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像祠堂里那些碎裂的牌位,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朽。
“表哥放心,”她轻声应道,“我会的。”
慕容复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锁骨,那里“生死符”雏形的红痕又深了几分,在烛光下如一朵妖异的花。他的指尖触到红痕时,王语嫣浑身一颤——不是痛,而是一种冰冷的、如毒蛇爬过皮肤的触感。
“这红痕……”慕容复皱眉,“又严重了。”
“不妨事,”王语嫣垂下眼帘,“大夫说孕期气血旺盛,才会显色更深。待生产后,自会消退。”
她在说谎。
这红痕根本不是孕期反应,而是生死符在慢慢侵蚀她的经脉。每夜子时,便会发作一次,痛痒钻心。她一直瞒着,用李青萝给的解药压制着,但效果越来越弱。
慕容复没有再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从西域求来的‘冰肌玉露膏’,每日涂抹三次,可缓解痛痒。你且试试。”
王语嫣接过玉瓶,指尖冰凉。
又是这样。
温柔的话语,体贴的赠药,仿佛他还是那个关心她的表哥。可她知道,这瓶药膏里说不定也掺了什么控制她的东西——就像那只取不下来的玉镯,就像那碗掺了安神香的汤药。
“谢谢表哥。”她将玉瓶放在妆台上,没有打开。
侍女退下后,屋内只剩下两人。
慕容复将她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他的动作极尽温柔,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烛火摇曳,在帐幔上投出两人交叠的影子,看起来如寻常夫妻般恩爱缠绵。
“语嫣,”他躺在她身侧,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
“记得。”王语嫣打断他,声音平静,“那夜雷雨,表哥练功走火,我闯进密室救你。后来……便有了这两个孩子。”
她故意提起那夜,想看看他的反应。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手臂微微收紧:“那夜是我对不起你。若非我失控,你也不必……”
“不必什么?”王语嫣转头看他,“不必嫁给你?不必怀上孩子?不必被困在这燕子坞,如笼中鸟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
慕容复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语嫣,你怨我。”
“不敢。”王语嫣别过脸去,“我是慕容家的媳妇,表哥的妻子,自然该听表哥的安排。只是有时夜深人静,会想起从前在曼陀山庄的日子——那时我虽不懂武功,但至少……是自由的。”
自由。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慕容复心里。
他忽然翻身压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两侧,深深看进她的眼睛:“语嫣,你听好。待我复国成功,你便是皇后,我们的孩子便是太子公主。这天下,任你遨游。到那时,你要多少自由,我都给你。”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中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
王语嫣与他对视,忽然笑了:“皇后?表哥真会哄人。只怕到那时,我早已是一具枯骨——就像祠堂血书上写的,‘复国必舍至亲’。我,不就是那‘至亲’之一么?”
慕容复瞳孔骤缩。
她知道了。
她看到了祠堂那一幕。
那一刻,他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不行,现在还不行。王语嫣还有用,她腹中的双胎还有用,她救无崖子的血还有用。
“你偷听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是,”王语嫣坦然承认,“我看到了牌位倒塌,看到了血书显现,看到了表哥如何对风波恶下手。表哥,你连跟了你二十一年的家臣都能舍弃,何况是我这个怀着你孩子的女人?”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可心中,早已鲜血淋漓。
慕容复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好。省得我再演戏。”
他从她身上下来,躺回一旁,望着帐顶的绣花:“没错,复国必舍至亲。你,段朱,阿碧,甚至我父亲——所有人,都可以舍。但语嫣,你与其他女人不同。”
“有何不同?”
“你腹中怀的,是‘龙凤夺珠’的吉兆之子。”慕容复侧头看她,“更重要的是,你的血能救无崖子,而无崖子的北冥神功,是我复国大业的关键。所以,在救出无崖子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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