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戌时。
燕子坞的上空压着厚厚的云层,不见星月。太湖水面漆黑如墨,偶有夜鸟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阿碧独自坐在西厢窗边,望着自己脚踝上那副淬毒脚镣。
镣环内侧那个“碧”字,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那是慕容复亲手刻下的印记——他刻这个字的时候,用的是她十五岁时为他磨墨的那方端砚中,剩下的最后一滴墨。
那时她还以为,那是对她的“特别”。
如今才知,那是烙给牲口的记号。
她抬手,轻轻抚上腹部。腹中的孩子已满八月,踢动的力道越来越重,有时甚至能隔着肚皮看到小小的凸起——那是手,或是脚。
是个女孩。
眉眼轮廓像极了幽冥渡石室中那个沉睡的慕容苏氏——她的姨母。
阿碧闭上眼,那夜在地宫中见到的一切又浮现眼前:姨母颈间那道细细的勒痕,玉床下那个空荡荡的襁褓,那张泛黄的纸条上“慕容芷”三个字……
姨母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怀着孕?
那个叫慕容芷的孩子,是姨母腹中的胎儿,还是出生后才夭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慕容复三日后便回。以他的心性,得知语嫣离庄、玉镯空置,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她、阿朱、还有腹中的孩子,都会成为他泄愤的对象。
必须走。
今夜就走。
阿碧起身,从枕下取出那枚玉锁——姨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将玉锁贴身藏好,又从柜中取出一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还有一柄磨得锋利的短匕。
她低头,望着脚踝上那副镣环。
镣链早已被那夜的神秘蒙面人斩断,可镣环仍在。环内侧有细小机括,需以特制钥匙方能开启。她没有钥匙。
只能带镣而行。
阿碧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太湖水腥甜的气息。她护着腹部,沿着游廊疾步向西——西院柴房后墙,蔷薇架下,是密道入口。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暗处,一双眼睛正静静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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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西院柴房后。
枯死的蔷薇架在夜风中瑟瑟作响,如无数枯骨在低语。阿碧蹲下身,以手拨开蔷薇架下的泥土——那片新翻的土还在,只是这几日无人来,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正要掀开掩在入口处的木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阿碧姑娘,夜寒风冷,何苦自苦?”
阿碧浑身僵住。
她缓缓回头。
月光不知何时破云而出,照亮了来人——一袭玄色斗篷,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边苍老而阴沉的面容。
慕容博。
阿碧的呼吸几乎停滞。她想逃,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慕容博缓步走近,在她身前五尺处停住。
“你姨母,”他缓缓道,“当年也是从这个密道出去的。”
阿碧瞳孔骤缩。
“可惜,”慕容博叹息,“她没能走成。”
他抬手,摘下斗笠。
月光下,那张脸苍老如枯木,眼窝深陷,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那是七日断魂丹毒发后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仍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你都知道?”阿碧声音发颤。
“老朽知道什么?”慕容博淡淡一笑,“知道你十七年前被苏婉抱进燕子坞?知道你母亲是苏婉的胞妹、难产而亡?知道你姨母将你养大、视如己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还是知道……你姨母是怎么死的?”
阿碧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失态。
慕容博望着她,目光中竟浮起一丝复杂——那是愧疚?是追忆?还是对亡妻的思念?
“苏氏,”他缓缓道,“是老朽亲手杀的。”
阿碧如遭雷击。
“她不该……”慕容博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她不该想带你走。”
“复儿那年七岁,正是立嫡长的年纪。她若带走了你,复儿的名分便说不清了——你是苏婉的女儿,论血脉,比慕容氏旁支更近。若有人借此生事,说你是老朽外室所出、与复儿争嫡……”
他没有说下去。
阿碧却听懂了。
她不是慕容苏氏的甥女。
她是慕容博用来威胁慕容苏氏的人质。
慕容苏氏想带她逃,被慕容博发现——所以被杀。
所以留了全尸,葬入祖陵。
所以那玉床下,会有慕容芷的襁褓。
慕容芷不是夭折。
是慕容博在苏氏死后,亲手杀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女儿。
阿碧胃中翻涌,扶着枯死的蔷薇架,剧烈干呕起来。
慕容博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她。
良久,阿碧抬起头,眼眶通红,目光却如淬过火的刀锋: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杀我灭口?”
慕容博摇头。
“老朽若想杀你,不必等到今日。”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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