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林扬正在公署校书,一名笔帖士来传,说掌院学士唤他过去。
他整了整衣冠,随其入内。
屋中窗扇半掩,日头明明亮亮地铺了大半个屋子,李思远却坐在背光之处,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沉声道:“今儿早朝,有御史参你。一人参你私养外宅、接连纳妾;一人参你与民争利,说你在存仁堂医馆里占着份额。”
林扬听完,面色不变,先拱手行了一礼:“多谢掌院大人提点。”
李思远摆了摆手,声音中的意味难以分辨:“你如今无上朝之份,老夫恐你不知外头风声,特来知会你一声。去罢。”
林扬又行一礼,退了出去。
散值之后,又有戴津阁老、恩师穆崇简等人陆续遣了心腹长随来,将早朝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扬谢过来人,心中已大致有数。
所谓“外宅”,想来是平儿那里。
前些时日他带着紫鹃去看孩子,之后三人关了门,彼此交流得太过投入,离开时有些心不在焉,只怕正是那时被人盯上了。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
如今的他,可不只是一个从六品的翰林。
他是一面旗,是隆德帝改革棋盘上第一颗落下的子。
他若倒了,便说明圣上那条路刚迈步便踩了空。
因此只要不是捅破天去,隆德帝都会死保他。
御史们上折子弹劾他,与其说是想弄死他,不如说是在试探天子的底线。
他晃了晃肩颈,只觉浑身轻松,心里头转的却已是另一桩事。
今晚该去谁屋里?
是丰腴温润的宝钗,还是乖顺可欺的迎春,又或是满身书卷气的岫烟?
他负着手,吹着口哨往家走,像个散学归来的少年。
薛蝌近来心里颇不宁静。
自打那批大木经林扬之手卖给内务府,他算是真正赚着了一笔丰厚的银钱,二房那口快要干涸的井,总算又蓄上了水。
可还没等他把那袋子银子焐热乎,堂兄薛蟠又借着林扬的名头,送了一批绸缎入内务府。
那买卖赚头虽不算多,却稳稳当当,毫无波折。
薛蝌在旁看着,眼里发热,心里却门儿清,这生意,他学不来。
薛蟠是林扬名正言顺的舅兄,他这从弟便隔了千山万水。
他如今也听人说了,当今圣上有意变革,什么摊丁入亩,什么火耗归公,都是他那位姐夫在殿试上当着皇帝的面提出来的。
皇帝私下还说过,林扬那文章“振聋发聩”,要每逢初一十五入宫讲经。
京城里早已分作两派:一派觉得林扬二十年后必是阁老无疑;另一派却道隆德帝扛不住士绅清流的反扑,林扬没几年便要被远远打发出京,寻个穷乡僻壤做他的知县,了此残生。
薛蝌是见过林扬的。
正因见过,他才知这人有真本事,绝非池中之物。
那日林扬不过写了一张条子,内务府便像迎财神似的将十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送了上来。
燕平王是什么人?
皇上的亲弟弟,内务府的主子,便是满朝一二品大员见了都要赔上三分笑。
可这样的人,肯卖林扬面子。这已经很能说明事情了。
这样的一个人,又岂是梅翰林家那个连门都不肯出的公子能比的?
莫说那梅公子,便是梅翰林本人,在薛蝌眼里,如今也远远不及林扬了。
薛蝌是个商人,商人的眼睛,生来就是要寻奇货的。
他翻来覆去想了许多日,脑子里总绕不开一个古人的名字——吕不韦。
当年吕不韦散尽家财,扶立一个质子为君,后来是怎么样的光景?
那是从商贾到卿相,一步登天。
他薛蝌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机缘去做吕不韦,可他懂得“奇货可居”四个字的分量。
林扬已经娶妻,他的亲妹子宝琴,是再嫁不得他了。
这他认了。
可日子还长,林扬的仕途才刚起步,薛家的门楣也才刚有起色。
错过了眼下这一回,往后再想攀上这条船,怕比登天还难。
他一连数夜睡不踏实,辗转反侧,终在今日约了自家妹妹见面。
大约午后,薛宝琴推开屋门,打着哈欠走进来,懒懒地往椅上一坐,道:“哥,你找我什么事?”
薛蝌见妹妹明媚的面庞上带着几分疲态,衣衫上还沾着淡淡的药味,不由先问:“琴儿,老太太怎么样了?”
说着便替她倒了盏茶。
宝琴接过茶抿了一口,叹了口气道:“药是吃了不少,病却总不见起色。大夫说老太太上了春秋,如今不过捱日子罢了。我方才伺候她睡下,昨儿一夜都不曾阖眼。哥,你究竟有什么事?”
薛蝌望着她,似在斟酌词句,良久方道:“梅家的亲事,我已亲自登门退了。梅翰林应得极痛快,倒像是盼了许久似的。”
宝琴怔了怔,眸子慢慢暗了下去,轻声道:“退了也好。人家既不满意我,又何必上赶着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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