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径初开,娇弱难胜,一夜轻怜未敢纵伐。
玉骨微凉,通身似有草木清芬,非蘅芜君之丰润,然一段天然风致,真不负潇湘妃子之名。
及至东方将白,云雨稍歇,榻上香霭尤温。
贾母临别之嘱,终是未能克守。
只不知林氏孤女,能否暗结珠胎,继一脉书香,使林家不致绝祀。
内室外,婆子早已酣眠,唯有三个守夜丫鬟,各怀心事,侧耳难安。
原皆想着新妇体弱,未必经得住,今夜若能退下,正可候着补缺。
谁知里头春潮暗度,竟是彻夜未消。
三人从初更守到五更,只听得隐隐低吟时断时续,终是无人得召。
好容易盼到天明,房门仍自紧闭。
三人面面相觑,又羞又叹,只得各自揉了揉发酸的腿,悄悄散了开去。
唯余廊下几盏红烛,犹在晨风里摇摇欲坠。
黛玉睁开双眼,便见林扬正侧身望着她。
那人唇角噙着笑意,目光柔和,像是已这样看了她许久。
她心口一甜,不由得伸出皓玉般的手臂,勾住男人的脖颈,低声呢喃道:“我……终于嫁给了你。”
男子低低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玉儿,你这话,已是第五十次对我说了。”
黛玉心下一惊,凝眸细看。
却见他眉目如画,气度却与往日迥异,隐隐有贵气流于其间;那一双眼深邃得不像凡尘中人,仿佛藏着亿万年悠悠岁月,周身更有细不可察的雷光闪烁。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颤声道:“陛……陛下?”
林扬将她微凉的身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我们已经成亲了。叫夫君。”
黛玉脸颊一红,心里却陡生羞赧。
她只觉自己趁着他失了记忆,半是哄骗半是央求地成了这桩亲事,如今事成了,才恍然觉出几分对不住陛下从前的抚育之恩。
她将脸埋进他胸膛,半晌,又想起他方才的话,小声道:“夫……夫君,什么叫五十次?”
林扬抬眼望向窗外。
外头天已大亮,碧空如洗,晨光漫进来,将满屋红烛的余香都冲得淡了。
他缓缓道:“自打入了这方世界,我已历经五十次轮回。贾家败了四十九次,而你,我娶了你五十次。我与那天道对弈,四十九次棋差一着,它便会重启时空,将我送回几年、几十年之前。每一世,都从原点重来。”
黛玉闻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酸又疼,又有些恍惚:“为何……为何我全无记忆?”
林扬抚了抚她的乌发,温声道:“连我都要到最后关头才能堪破此中玄机,何况是你。”黛玉沉默了一会儿,又迟疑道:“那……那娘娘呢?是……是宝姐姐么?”
林扬微微一笑:“宝儿是她旧躯转世,如今已是一个全新的人。褪去旧日躯体,方有超脱之机。”
黛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那咱们还要再轮回去么?”
林扬摇摇头:“这一世,该是最后一回了。”
黛玉奇道:“难道是因为大道五十,只给咱们五十次机会么?”
林扬低低笑了一声,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腰背,慢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不是。是因为这一世,大天尊终于投下了目光。他占了你父亲的身躯,你如今已算是他的女儿,是公主。到时,便让他帮咱们一个小忙。”
黛玉一时没转过来:“我……我是公主?”她摇了摇头,“可我能感觉到,我父亲只是个凡人。”
林扬道:“这一世,岳父临终前那几日,确实是大天尊在用那副躯壳。他既借了这身躯,便等于接下了这份因果。你叫他一声父亲,三清都会认。便是沈姨娘,将来说不定也能做一任帝妃。”
他说着,眼中浮起几许似笑非笑的意味。
黛玉蹙了蹙眉,到底还是点头。
夫君既这般说,那便必然是对的。
林扬将她耳边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了下去:“从今日起,我真灵复苏,天道亦会有所感应。接下来,它必会使些小动作来针对我。往后的路,可不会太平。”
“什么小动作?”黛玉往林扬怀里又凑了凑。
林扬玩味地笑了笑,道:“我入此情天孽海,五十世真灵不昧,全靠一颗红尘练就的道心。”
“红尘的道心,自然要靠红尘来破。”
另一处林府,彩霞提着裙角,一路小跑进了宝钗的屋子,神色慌急:“太太,邢姨娘身上不大好,方才见了红!”
宝钗放下手中账册,脸色微变,起身道:“我去瞧瞧。”
彩霞正待在前带路,却只觉一阵风自身侧掠过,再抬头看时,屋里已没了宝钗的身影。
她怔了一怔,也顾不得多想,提步便往回赶。
待她气喘吁吁地赶回邢岫烟院中,宝钗已经坐在榻边,正低眉敛目地替邢姨娘掖被角。
四周几个丫鬟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岫烟面色略有些苍白,但呼吸匀净,已沉沉睡过去了。
宝钗见彩霞进来,低声问道:“从昨儿晚上起,邢姨娘都吃了些什么?可有不寻常的?”
彩霞忙道:“回太太,近来邢姨娘总爱食酸,昨儿晚上吃了两串冰糖葫芦,还说不碍事。今早醒来便说小腹隐痛,没过多久就……就见了红。除此之外,并没吃旁的。”
宝钗蹙起眉来。
这冰糖葫芦虽不是顶金贵的东西,但有些孕妇不宜食用此物。
只是岫烟孕后也没少吃这口酸食,往日皆好好的,从未有什么症状。
怎地偏生这回就出了事?
莫不是岫烟的身子突然改了脾性?
她一时也寻不着头绪,只在心里暗暗记下,又对彩霞道:“邢姨娘已无大碍。只是打今儿起,你仔细着些,这山楂再不许她沾了。”
彩霞连连点头应下,又去重新拢了炭盆,将屋里的暖意匀匀地铺开。
几乎同时,荣国府中,却来了两位极难得的客。
一个是卫若兰,湘云家中替她定下的未婚夫;另一个是梅子川,梅翰林之子,正是薛宝琴先前退过亲的那位。
两位公子皆是一身素净长衫,一个清朗,一个温润,倒引得荣府下人们争相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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