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隆德帝自觉精力充沛,下诏朝会改为三日一开。
这一改,京中百官无不心中叫苦,却皆言圣躬康泰。
转眼便至五月初五,端阳节。
去岁因老太妃薨逝,朝廷严令禁绝宴饮,满城萧索了许多。
今年一开禁,那憋了整整一年的热闹便像闸口放水般涌了出来,京城内外,处处结彩悬蒲,龙舟竞渡,锣鼓喧天。
更有不少权贵富户图热闹,在自家大门口搭起戏棚,请了班子唱戏。
外城的百姓闻声而至,像赶庙会似的涌入内城。
京城九门顿时压力陡增,守门兵丁查也查不过来,黑压压的人潮里生面孔不计其数。
谁也没想到,偏在这个夜里,竟有一伙强人趁乱闯进了大观园。
他们来得悄无声息,动手却极快,连砸带抢,将几处院落弄得人仰马翻。
更骇人的是,拢翠庵的妙玉师傅,连同她新收的小徒弟明玉,并那几件从不让人碰的古玩茶具,竟一道不见了。
那夜园中灯火乱晃,人影撞撞,鸡飞狗跳,闹成一片,待巡夜的兵丁与衙门差役闻讯赶来,大观园里已是一片狼藉。
点查之下,只少了妙玉师徒与些许器物。
主事官儿不敢怠慢,勘了半日,只说是强盗劫掠,妙玉与那孩子多半凶多吉少。
贾母得了信,半晌没言语,不知堂堂国公府为何成了这样?
末了只长叹一声,说湘云、探春、惜春、李纨几个无事,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国公府遭了强盗洗劫,这事在京中激起的动荡着实不小。
隆德帝龙颜震怒,九门提督洪提轩被当廷申饬,罚俸一年,又责令闭门思过一月。
经此一事,京城九门的盘查陡然严了起来,无正当缘由,一律不得擅自出入。
那些平日纵马章台、游猎郊野的勋贵浪荡子们,如今像被剪了翅膀的鸟,出不得城,便只能在城内的秦楼楚馆里变着法子闹腾,倒叫勾栏瓦舍的生意比平日好了三成。
北静王水溶这两日也带着一帮小弟兄宿在青楼。
他本非好色之人,只是这些朋友都被圈在城里,心浮气躁,再不放纵一番,只怕便要惹出旁的祸来。
他素来是个体贴人,便借这由头,领他们出来松快松快。
旭日初升,水溶推开身侧犹自酣睡的花魁,披衣而起。
外头早有老鸨躬身候着,满脸赔笑。
水溶也不看她,只问:“我的兄弟们如今怎样?”
其实朝廷明令宗室官员不得嫖宿娼家,只是近来临检盗匪,城门又封着,与其叫这些纨绔在城里胡闹生乱,不如叫他们在花街柳巷里耗耗精神。
对于他们眠花宿柳一事,官府也只作不知。
那老鸨知他身份尊贵,笑得越发殷勤:“回王爷,几位爷都还睡着呢,昨夜尽兴,这会子怕是要睡到午后。”
水溶“嗯”了一声,又问:“我的那位好弟弟呢?”
老鸨一愣,忙道:“今儿一早,便带着翠儿出门去了。”
翠儿便是昨夜伺候他那好弟弟的姑娘。
水溶闻言蹙了蹙眉,半晌不语。
他口中那位好弟弟,不是旁人,正是义忠亲王留下的独苗。
当年义忠亲王谋逆事败,遭了圈禁,后来郁郁而终。
他所出诸子,大多因着各种意外,死得差不多了,只留下这一个,只因自幼痴呆,隆德帝便乐得封他个忠仁郡王,显一显天子仁德。
四王八公旧日与义忠亲王交情不浅,当年虽及时抽身,不曾同他走到绝路,可到底还存着几分香火之情。
忠仁郡王自幼便跟着水溶一处长大,二人虽无血缘之亲,情分却比亲兄弟还厚些。
昨夜,水溶也是见他渐渐大了,才叫人带他出来开开荤。
谁承想,今早这人竟不见了。
水溶站了片刻,心思转了几转,到底没太担心。
如今城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处处是兵,忠仁那痴儿纵是想走丢也难。
何况身边还跟着个青楼女子,最不济,也不过是在哪条花街里胡逛。
他只唤人来伺候了梳洗,又吩咐手下人出去寻一寻,便自往内堂用早膳去了。
忠仁郡王带着翠儿出了门,只叫她领自己去东长安门外。
翠儿见他神色沉沉,全不似昨夜那般混沌,心里没来由地一怯,也不敢多问,只低着头在前头带路。
街上兵丁往来,巡得极紧,二人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倒也不甚显眼。
忠仁郡王一路无话,脑中翻来覆去都是前世的事。
是的,他重生了。
他前世恢复神智时,林贼早已坐大,南方半壁尽落其手,朝廷节节败退。
而他这个自幼痴傻、被满朝当作笑话的忠仁郡王,竟在连天烽火中一步步熬成了朝廷最后的大将军。
想起来也是讽刺,偌大一个朝廷,宗室济济,文武如云,到头来撑住江山的,竟是他这么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痴儿。
所幸老天有眼,叫他重来一遭。
这一世,林贼尚未出京,羽翼未丰,他只要先摸清林扬的住处,探一探虚实,再回去暗中积蓄力量,待那林贼外放出京之日,于半路设伏,快刀枭首,一切便能改写了。
“贵人,前头就是东长安门外了。”翠儿停住脚步,小声提醒。
忠仁郡王点了点头,正待寻人打听林翰林的宅子,却听一道极清朗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你是想问我家在哪儿吗?”
忠仁郡王心头一震,猛地抬头,便见前方立着一个极俊朗的年轻男子,面上还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
他心中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拱手道:“敢问足下是……”
那男子仍旧笑吟吟的:“我是林扬啊。”
忠仁郡王脑子里“嗡”地一声,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去。
不好!
他强逼自己稳住心神,脸上挤出一个笑,正欲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却见林扬仍旧立在原处,神色淡然,像早在这儿等了他许久。
忠仁郡王心知不妙,脚下刚要挪动,眼前便是一黑。
他连林扬怎么出的手都不曾看清。
最后一瞬,他竟还在想:前世与林贼周旋多年,却连他真容都不曾见过,只在通缉令上瞧过几幅画像。今日若是能糊弄过去,能活着回府,便算是天大的成功了。
可惜,这一念尚未转完,人已软软地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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