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最后一句话说完,整个教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张颂汶的心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张颂汶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虚伪和客套,只有对一个未知领域最纯粹的敬畏与渴望。
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学生。
有天赋异禀却心浮气躁的,有勤勤恳恳却缺少灵气的,更有许多把“演员”当作是成名捷径、当作是名利场入场券的投机者。
像周辰这样,明明已经站在了一个领域的顶峰,却愿意为了另一个全新的领域,说出“请您教我如何拆掉自己,再重塑一个演员”这种话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份决心,这份魄力,这份对自己荣耀的“不屑一顾”,才是作为一个演员最难能可贵的天赋。
许久,张颂汶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沙哑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它代表着认可,代表着接纳,代表着一位在表演艺术上浸淫了半生的老戏骨,愿意为一个后辈,敞开自己的大门。
“我的课刚上完,下午没什么事。”
张颂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帆布袋,“你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周辰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可当他跟着张颂汶来到办公室,正准备坐下聆听教诲时,张颂汶却忽然开口道:“我教学生,不收钱。”
“这……”周辰愣了一下。
“邓朝那小子都跟我说了,你是去救场的,不是为了片酬。”
张颂汶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我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这小伙子还算有意思,对表演的理解有点意思。钱不钱的,反而不重要了。”
周辰听完,非但没有顺势答应,反而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格外认真。
“张老师,我明白您的风骨。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空着手来学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实信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张颂汶面前。
“这并不是学费。”
周辰的声音诚恳而郑重,
“在音乐领域,或许我小有成就。但在表演这个行业,从您答应教我的这一刻起,您就是我的老师。”
“学生拜师,理应有拜师礼。这是规矩,更是我对您、对表演这门艺术的尊重。钱多钱少是个心意,但这个礼,不能废。”
张颂汶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信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周辰那双真诚的眼睛给堵了回去。
他看到了周辰眼里的坚持。
那不是用钱来衡量价值的市侩,而是一种对传统、对师道的敬畏。
是啊,这小子,连人情世故都通透得很。
张颂汶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本想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最终,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没有看里面有多少,只是随手将其放进了自己的帆布袋里。
“你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熨斗烫过一样,暖洋洋的。
这份尊重,比任何言语上的恭维,都让他受用。
接下来的两天,周辰推掉了所有的事情,像一块海绵一样,全身心地跟着张颂汶,疯狂地吸收着关于表演的一切。
没有系统的理论,也没有高深的技巧。
张颂汶的教学方式,简单而粗暴。
第一天,他只教了周辰一件事——观察。
他带着周辰坐在学校的食堂里,让他观察每一个打饭的学生,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动作,他们的仪态。
“你看那个男生,”
张颂汶指着一个行色匆匆的男生,
“他打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脚步很快,说明他很急,要么是赶着去上课,要么是约了人。”
“你再看他夹菜的动作,只夹了两样最便宜的素菜,说明他最近手头可能有点紧。”
“还有那个女生,她跟食堂阿姨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声音很甜,这是一种讨好。她想让阿姨能多给她打点肉。”
两天的时间里,周辰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而第二天,当周辰以为会学到更深的东西时,张颂汶却把他带到了一间空无一人的舞蹈室。
面对着一整面墙的巨大镜子,张颂汶只给了他一个指令。
“现在,忘了你是周辰,忘了你是个歌王。”
“你就是一个刚失恋、丢了工作、还被房东赶出来的倒霉蛋。对着镜子,把你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都给我表现出来。”
周辰愣住了。
他试着酝酿情绪,可当他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熟悉的脸时,一种莫名的羞耻感和偶像包袱,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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