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的书房,灯火通明。
“查清了?”
苏培盛躬身,语速清晰:“回王爷,栖竹院粗使丫鬟杏儿床下起获的红花粉,经查验,与纯侧福晋安神汤残渣中的药性、分量全然吻合。杏儿已招认,系受揽月轩翠缕指使。翠缕……”
“翠缕呢?”
“已拿下,也已招认。不过....她坚称出于对纯侧福晋恩宠的嫉恨,自作主张,年侧福晋对此毫不知情。
“至于那药物的来路,已查明出自一个钱婆子。此人是早年宫里放出来的老人,因手脚不净被逐,如今在外城做些阴私勾当,专向后宅妇人兜售此类秽物,现居南城兵马司胡同深处。”
他稍顿,声音更低:“奴才循线追查时,另查得,正院一浆洗嬷嬷与揽月轩丫鬟有亲,近日传递过纯侧福晋胎象与王爷动向的闲话。福晋……似有察觉,却未阻拦。”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胤禛沉凝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那寒潭般的眸子缓缓抬起,落在苏培盛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落地:“翠缕、杏儿,背主谋害皇嗣,即刻拖去后园,杖毙。阖府下人,皆需观刑。”
“钱婆子一党,移交顺天府,以‘巫蛊谋害官眷’定罪,从严论处,公示于众,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叩一下:
“其余牵涉粗使婆子、太监,各杖四十,革差撵出,连同家眷,永不录用。”
苏培盛屏息垂首:“嗻。”
胤禛的目光转而投向窗外夜色,语意更深:
“正院那嬷嬷,杖三十,发往庄子苦役。福晋治下不严,纵容窥探,以致祸端。罚抄《女诫》《内训》百遍,闭门思过半月。”
“另外告诉乌拉那拉氏,后院之事,本王交由她统摄,是望她持正公允。若她做不到,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本王不介意让能者居之。”
“至于年氏,”
胤禛的声线陡然沉入一片漠然的死水,
“驭下无方,纵奴行凶,险酿大祸。即日起,禁足揽月轩,无爷手谕,不得出。”
“撤其侧福晋一切逾制份例,只按末等侍妾供给。身边只留墨香一人,余者尽数遣返年家。”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雪中春信’,也撤了,封存。既静不下心,便不必再用香。”
胤禛的目光掠过窗外,终于落向栖竹院的方向。
“她怎么样了?”
苏培盛低声回禀:“纯主子脉象已稳,只是亏损过甚,需长期静养。小阿哥壮实,小格格稍弱,但无大碍。”
胤禛沉默片刻。
“加派一倍人手。栖竹院的饮食汤药,须经你亲自查验。张府医就留在厢房当值。乳母保姆再仔细筛一遍,有疑者,立换。”
“嗻!奴才定安排得滴水不漏。”
“去吧。”胤禛挥了挥手。
苏培盛躬身退出,轻轻掩上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胤禛独自坐在灯下,阴影将他大半身形笼罩。
他伸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连日来的震怒、审断、布局,以及内心深处那丝难以言喻的后怕,交织成沉重的疲惫。
年氏……已废。
乌拉那拉氏……经此敲打,短期内当会收敛。
可这后院,乃至这朝堂,从来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今日是年氏,明日又会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处,深沉难辨。
必须更快,更稳。
才能护住想护之人。
才能让那些暗处的眼睛,彻底闭上。
揽月轩。
昔日繁华娇艳的院落,此刻死寂如墓。
“侧福晋……不,年侍妾,请接王爷令谕。”苏培盛的声音在紧闭的门外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门被从外推开,年诗兰僵立在原地,脸上脂粉犹在,却掩不住眼底的灰败与惊惶。
她看着苏培盛身后鱼贯而入的太监,将她妆台上那些华丽的钗环、锦盒中的珍玩、衣橱里逾制的锦绣,一样样清点、封箱、抬走。
“不……你们不能……这是王爷赏我的!我是侧福晋!”
她终于反应过来,扑上去想抓住什么,却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粗使嬷嬷轻易架住。
“年侍妾,请自重。”
苏培盛眼皮都没抬,“王爷有令,撤去您一切逾制份例。从今日起,您的用度,按府里最低等侍妾供给。墨香姑娘可以留下伺候您,其余人等,即刻遣返年家。”
“墨香……”年诗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看向自己唯一剩下的大丫鬟。墨香低着头,身子微微发颤,不敢看她。
“还有,”苏培盛的目光扫过屋内鎏金香炉,“您惯用的‘雪中春信’,王爷吩咐撤了封存。这院子,以后不必再用香。”
年诗兰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撤去份例,逐出仆从,连她最爱的、象征恩宠的熏香都要夺走……这比直接杀了她更让她痛苦!
年诗兰猛地抬头,猩红的眼死死盯住苏培盛,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不……我不信!王爷绝不会如此待我!定是你这阉奴欺上瞒下!”
她挣扎着甩开粗使嬷嬷的手,发髻散乱,珠翠委地,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形如恶鬼。
“我要见王爷!我要亲口向王爷陈情!是翠缕那个背主的贱人擅作主张,与我何干!王爷明鉴!王爷——”
“年侍妾。”
苏培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嘶喊,“王爷手谕在此,句句属实。您若再出言不逊,妄议主子,奴才便只能按府规,再加处置了。”
他使了个眼色,那两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住年诗兰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再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您如今要做的,是静心思过。”苏培盛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无波,“揽月轩已封,外头的事,您就不必惦念了。”
说罢,不再看她癫狂绝望的神情,转身径直离去。
厚重的院门在身后沉沉合拢,落下铜锁的咔嗒声,清晰而冰冷,如同最终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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