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又一下。
又一次用尽全力的撞击后,年诗兰瘫倒在冰冷与血污中,额头的剧痛如同最后一根针,刺破了浑噩的癫狂,带来一瞬残忍的清醒。
透过糊住视线的血与泪,她看见了铜镜碎片里映出的影子——那个披头散发、形销骨立、满脸污秽血痕、眼神空洞如鬼的女人,是谁?
是那个曾经骑马踏春、引得京城子弟竞相折腰的年家大小姐吗?是那个初入雍亲王府,娇艳明媚、敢与福晋争辉的年侧福晋吗?
不。
都不是了。
镜中倒影,不过是一具被掏空、被丢弃、正在腐烂的躯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胤禛……”
她干裂出血的嘴唇蠕动着,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是哀求,不是咒骂,而是一种淬了毒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香……“雪中春信”……他亲手赐下,赞她用了此香“别具风韵”。
她曾以为那是独一无二的恩宠,是连接他与她的甜蜜纽带。如今才知,那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早早系在她脖颈上、计算好长度的绞索!
他从未真心待她。
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她兄长年羹尧的兵权,她自以为能助他登临大位的资本……在他眼中,或许都只是需要妥善管理、必要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而她这个人,她的情意,她的痴心,更是不值一提。
他冷眼看着她沉溺在那虚幻的温暖香气里,看着她日渐依赖,看着她将这“恩宠”视若生命……然后,在她最得意、最毫无防备的时候,轻轻抽走了这根基,看着她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生不如死!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她恨!恨胤禛的冷酷算计,翻脸无情!
她恨!恨宋妍那个贱人凭什么就能接连诞下祥瑞,平安顺遂!
她恨!恨乌拉那拉氏假作贤惠,却坐视她落入深渊!
她更恨!恨这命运不公!凭什么她年诗兰,出身将门,容貌才情样样不输,却要落得如此下场?而那个包衣出身的宋氏,却能占尽福泽恩宠?!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她枯竭的心底轰然喷发,瞬间烧尽了残存的软弱与癫狂,只余下冰冷刺骨的怨毒与不甘。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能像个疯妇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这冰冷的院子里!
年家……兄长……
对,还有年家!还有年羹尧!他是朝廷重臣,手握兵权!胤禛现在不敢立刻要她的命,不就是顾忌着西北,顾忌着年家吗?
她要活下去!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看着!看着胤禛是否真能如愿以偿!看着宋妍那“祥瑞”能风光到几时!看着这雍亲王府,这紫禁城,最后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还有……若有万一,若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她定要将今日所受之苦,百倍、千倍地奉还!
年诗兰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将染血的指尖狠狠抠进身下的砖缝,仿佛要将这无尽的恨与不甘,烙印进这冰冷的地面。
她不再哀求,不再撞墙。
只是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却又燃烧着骇人毒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房门,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阻碍,将诅咒钉在每一个负她之人的灵魂深处。
门外,婆子似乎察觉到屋内异常的寂静,略感诧异地透过门缝瞥了一眼。
只见那曾经娇艳如花的年侧福晋,如今像一具失去生气的破败人偶,瘫在血泊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却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
婆子心头莫名一悸,慌忙移开视线,将门缝掩得更紧了些。
这揽月轩……怕是真要成鬼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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