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朗气清。
马车再次驶向紫禁城，车内的气氛却与上次不同。
宋妍精心装扮，气色被脂粉修饰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红润显假，又褪去了病容的苍白，一身秋香色织金云纹旗装，衬得她端庄温婉。
两个孩子被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福娃，恒恒精神头十足，宁宁安静乖巧。
乾清宫内，康熙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见到被乳母抱进来的两个孩子，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快，抱过来让朕仔细瞧瞧！”他放下手中的奏报，招手示意。
乳母小心翼翼上前。康熙先仔细端详了弘晅，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看着眼前的“黄爷爷”，竟不怕生，还伸出小手想去够康熙腰间垂下的玉佩穗子。
“哈哈哈，这小子和弘昭一样，有胆气！”
康熙朗声笑起来，任由那小手抓了一下穗子，“弘晅是吧？好，瞧着就是个健壮有福的！”
他又看向旁边的淑和。
小女孩今日似乎格外“给面子”，醒着，安安静静地由乳母抱着，乌黑的大眼睛静静看着康熙，不哭不闹，那过于沉静的目光让康熙眼中笑意微敛，但见她生得玉雪可爱，那份异样感又被喜爱冲淡了些。
“这小格格，倒是文静，像她额娘。”康熙点点头，看向一旁垂首恭立的宋妍，“宋氏，你将孩子们教养得很好。”
宋妍适时屈膝，声音柔顺：“皇上谬赞，孩子们能得皇上青睐，是他们的福分。”
“嗯，”康熙满意地颔首，“你接连为皇家诞育祥瑞，有功。梁九功，将朕预备的赏赐拿来。”
梁九功连忙捧上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盖着明黄绸布。
康熙示意揭开，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如意长命锁，另有一套赤金嵌八宝的头面，以及几匹江南进贡的顶级云锦。
“这如意锁给两个孩子戴着，保平安。头面和料子，是赏你的。”康熙语气温和。
宋妍连忙带着乳母跪下谢恩：“臣妾/奴婢叩谢皇上恩典！”
“起来吧。”
康熙虚扶一下，又道，“难得今日天好，你抱着孩子们，去寿康宫和宁寿宫给两位太后请个安，也让太后们瞧瞧这双祥瑞的曾孙。”
“是，臣妾遵旨。”宋妍明白，这是康熙给她的体面，也是进一步将“祥瑞”之名坐实。
她恭敬应下，从乳母手中小心接过宁宁，示意另一乳母抱好恒恒，在梁九功的引领下，退出殿外。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正批着折子，头也不抬地问侍立一旁的胤禛：“年羹尧近日军报，你看过了？”
“回皇阿玛，儿臣已阅。年将军用兵稳健，与策妄阿拉布坦部对峙，虽未有大捷，却也未失寸土。”胤禛躬身答道。
“嗯。”康熙放下朱笔，端起茶盏，“他能稳住局面，便是大功。前日他递了请安折子，言辞恳切，只字未提家事，只言必竭尽全力，以报君恩。”
胤禛垂眸：“年将军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实乃朝廷栋梁。”
康熙看了他一眼，目光深远：“栋梁是好，但也要知其本分。朕已决意，晋年羹尧为一等公，以示褒奖。另外，李卫在四川剿匪有功，调任西北军前参赞，协助年羹尧处理军务，你看如何？”
胤禛心头雪亮。晋爵是安抚，更是将他高高架起；派李卫去，名为协助，实为耳目与制衡。皇阿玛这是在敲打年羹尧，也是在……平衡他雍亲王与边疆重将的关系。
“皇阿玛圣明。李卫老成干练，有他协助，西北军务必能更加稳妥。”胤禛语气平稳无波。
康熙点点头，似乎满意他的“懂事”，话锋却一转：“你府里那个宋氏，近来如何？孩子们可好？”
“劳皇阿玛挂心，宋氏调养得当，已渐康复。两个孩子亦康健活泼。”
“那就好。”
康熙淡淡道，“祥瑞天成，是福气。但老四，你要记住，福气太盛，有时也需雷霆手段方能镇得住。后院之事，亦是朝局缩影。朕希望看到的是井井有条，而非……风波不断。”
这话意有所指，既指年氏之事，也可能暗指宋妍的“福泽”。
胤禛后背微紧，深深一礼：“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定当从严治府，不负圣望。”
西北军帐，烛火摇曳，映着年羹尧铁青的脸。他手中捏着那封来自雍亲王府、措辞“恭谨关切”却字字如冰的信。
副将岳钟琪立在一旁，神色凝重：“大帅，京中传来的消息，只怕……不止是失宠那么简单。纯侧福晋遇险，王府内清洗，紧接着便是年侧福晋……被严惩。这中间……”
年羹尧猛地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冷笑一声：“我年家送入王府的是侧福晋，岂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奴婢！我那妹妹性子是骄纵些，但绝不是无脑之辈？”
岳钟琪低声道：“大帅，如今西北未平，皇上圣眷……”
“圣眷？”年羹尧打断他，眼中精光暴射，“皇上当然‘圣眷’！嘉奖我的旨意不是刚下吗？厚赏，升爵的风声不是也放出来了吗？可转头，李卫那个滑头就被派来当副帅！这是赏？这是防！是敲打！”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将手中信纸连同密报一起，狠狠掷入面前的火盆！
火焰骤起，吞噬了纸张，映亮了他扭曲的面容。
“我年羹尧替大清流血卖命，我妹妹却在王府里生不如死！好，好得很！”
岳钟琪见他情绪激动，忙劝道：“大帅息怒！眼下战事紧要，京中局势不明，切不可因小失大！年侧福晋……还需从长计议。”
年羹尧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死水，唯余深处一点寒冰般的怨毒。
“从长计议……是啊，要从长计议。”
他缓缓坐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这仗，还得打，还得打赢。皇上要用我，雍亲王……眼下也得用我。我妹妹的命，暂时无碍。但这份‘情’，我年羹尧记下了。”
他看向岳钟琪，目光如鹰隼：“岳兄，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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