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端着刚煎好的药盏轻手轻脚进了屋,见李氏正对镜梳妆。
铜镜中的人影面敷薄粉,胭脂在颊边晕开淡淡的霞色,却怎么也掩不住眼底那丝难以遮掩的焦灼。
“格格,药煎好了,趁热用吧。”巧儿将白瓷药碗轻轻搁在妆台边沿。
李氏漫应一声,指尖拈起那支鎏金掐丝杏花簪,在鬓边比了比,终是烦躁地掷回妆匣。
“先放着。”
她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内室踱了两步,绣鞋踩在青砖上几无声响。
“昨日福晋的话,你也听见了。可这都过了一整日,前头半点动静也无。爷……莫不是又被朝政绊住了?”
巧儿垂首:“奴才不知。只听前院的人说,爷昨夜歇在书房,今早天色未明便出门了。”
李氏脚步蓦地顿住,贝齿轻咬下唇。
福晋分明说了时机到了自会安排,可这“时机”究竟何时才来?
她如今全凭着那虎狼之药强撑出的好颜色,药性有多烈,反噬有多凶,她自己最清楚不过。
昨夜又是心悸惊醒,中衣被冷汗浸透。若不能尽快见到爷,固住这份宠眷,只怕……
“你去前头找相熟的小太监探听探听,”李氏倏然转身,一把攥住巧儿手腕,力道重得让巧儿眉尖微蹙,“不拘花多少银子,问问爷这几日的行踪,何时回府,心情……究竟如何。”
巧儿被她眼中密布的血丝和近乎偏执的神色吓住,只能连声应道:“是,奴才……奴才这就想法子去打听。”
李氏松开手,深深吸了口气,转向镜中努力调整神色,唇角弯起一个娇媚的弧度。
镜中人容颜依旧鲜艳,眼波流转间风情宛然。
可她望着那笑容,只觉得虚浮得如同水面上的油花,底下是翻腾不休、见不得光的浑浊。
正院却是一派如常的平静。乌拉那拉氏用过早膳,正听着锦心回事。
“……李格格院里的巧儿,方才想往前院探问,被咱们的人拦下了,塞了银子也没让进。”
锦心声音压得极低,“福晋您看,是不是……”
乌拉那拉氏手持一串碧玺念珠,指尖慢慢拨动着,闻言眼皮都未抬:“拦下便对了。爷前头正忙大事,哪得空闲理会这些。”
她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嘲,“李氏……心太急,便容易行差踏错。她既按捺不住,你便让人‘无意’中透点话给她院子,只说爷近来为户部旧案烦忧,连栖竹院都去得少了。让她耐心在等等。”
锦心会意:“奴才明白。”
粘杆处的消息在傍晚时分再次递进书房。
“爷,通州那边,‘货’已全部运出。”
一身灰衣的暗卫单膝点地,声如蚊蚋,“共十一辆油篷马车,戌时初刻出城,往东南方向去。奴才的人分三路远远跟着,沿途留有标记。
其中一路回报,马车中途在蓟州一处荒废的河神庙停留约半个时辰,似乎换了车驾,继续往滦州方向去了。
另一路跟得紧些,发现护送的人里,有两个身手极为了得,像是江湖上的路子,不似寻常家丁护院。”
胤禛立在书案后,背对着暗卫,面朝墙上悬着的巨幅《堪舆全图》,指尖正点在“滦州”二字之上。
闻言,他指尖微微用力,在宣纸地图上按下一个几不可察的凹痕。
“江湖路子?”
胤禛声音听不出情绪,“胤禩倒是谨慎,也舍得下本钱。继续跟,莫要打草惊蛇,务必找到最终落脚点。滦州……那里有前明的盐场旧仓,倒是隐蔽。”
“嗻!”
暗卫领命,迟疑一瞬又道,“还有一事。十三爷设法将诺敏暴毙的消息,透给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钱晋锡。
钱大人今日已上了密折,听闻万岁爷览奏后,神色不豫,召了刑部尚书阿灵阿问话。阿灵阿是八爷的人,出来时脸色颇为难看。”
胤禛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眼底深处却掠过一线锐光。
“知道了。让十三爷也小心,胤禩此刻必如惊弓之鸟,反扑起来,不会留情。”
“是。”
暗卫退下后,书房里只余胤禛一人。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沿着从通州到滦州的路线缓缓游移,最终停在渤海湾蜿蜒的海岸线上。
三百万两雪花银,最终会沉入哪里?是化作盐引,变成漕粮,亦或是……更隐秘的用途?
他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棋子已经落下,网正在收紧。如今需要的,是比对手更有耐心。
接连数日,雍亲王府都笼罩在一股外松内紧的沉凝气氛中。
胤禛几乎长在了前院书房与户部衙门,即便回府也多半已是深夜,偶入内院亦是步履匆匆。
李氏那头,却似热锅上的蚂蚁,日夜难安。
巧儿探来的消息,尽是“爷正为户部差事烦心”、“不见外客”,乃至“前院书房的灯火亮至三更”。
福晋那边透来的话,更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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