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按方煎服的汤药日日送入正院。
弘晖白日里精神似乎略好些,咳嗽也稍见缓和,乌拉那拉氏悬着的心总算松了半分。
这日清晨,她照例先去看弘晖。孩子还在睡,小脸却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她伸手一探,额头竟有些烫手。
“锦心!”乌拉那拉氏声音陡然一紧,“快去请周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神色凝重:“福晋,大阿哥这是外感未清,又添了内热。昨日可曾吹风,或是饮食上……”
“不曾。”乌拉那拉氏斩钉截铁,“这几日门窗都关着,饮食也是按太医嘱咐的清淡之物。”
她眸光一凛,“药……可是药有问题?”
周太医沉吟片刻:“微臣可否看看今日煎过的药渣?”
锦心立刻取来。周太医细细拨检,药材色泽、气味、形态皆与方子相符,并无异样。
他捻着胡须,缓缓摇头:“从药渣看,并无不妥。方子是对症的,药材也是上品。”
乌拉那拉氏指尖微微发凉。药没问题,饮食没问题,门窗也关着……那这突如其来的高热,从何而来?
“许是……”周太医斟酌着词句,“大阿哥体质本就偏弱,夏日里脏腑娇嫩,病情反复也是有的。微臣再调一剂清解内热的方子,仔细将养几日,当能转圜。”
乌拉那拉氏送走太医,独自坐在弘晖床边。
帐幔低垂,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昏睡中的孩子眉心微蹙,呼吸轻浅而急促,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弘晖滚烫的额头,那热度灼得她心口发疼。
难道……真的逃不开既定的命运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骤然缠紧她的心脏。
这日午后,弘晖难得睡沉了。乌拉那拉氏靠在床边假寐,忽听外间有孩童清亮的嗓音隐隐传来。
“锦心姑姑,我和妹妹想看看弘晖哥哥。”
是弘昭。
乌拉那拉氏睁开眼,疲惫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起身走到外间,见弘昭牵着婉瑶站在廊下,两个孩子都穿着清爽的夏衫,小脸上满是纯然的担忧。
“给嫡额娘请安。”弘昭规规矩矩地行礼,婉瑶也跟着福了福身。
“好孩子。”乌拉那拉氏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有心了。只是弘晖哥哥病着,怕过了病气给你们。等他好些,再来看他,好不好?”
弘昭懂事地点点头,又抬头认真道:“嫡额娘也要保重身子。额娘说,弘晖哥哥有嫡额娘护着,定会好起来的。”
乌拉那拉氏心头微微一酸,轻轻点头:“嗯,定会好起来的。”
弘昭回到栖竹院,便跑到宋妍跟前,仰着小脸道:“额娘,我们去看过弘晖哥哥了。嫡额娘瘦了好多,弘晖哥哥还在睡,脸有点红。”
宋妍放下手中的针线,将儿子揽到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担心你们弘晖哥哥。”
“额娘,”弘昭依偎在她怀里,小声问,“弘晖哥哥的病,是不是很难好?”
宋妍沉默了片刻。前世记忆里,那个聪明伶俐却终究没熬过八岁的孩子。
“太医在尽力诊治,”她最终只是温声道,“你们也要为弘晖哥哥祈福,盼他早日康复。”
“嗯!”弘昭用力点头,“我每天写完字,都悄悄给弘晖哥哥祈福!”
宋妍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心中却是一片沉沉的凉意。她知道,有些命数,并非人力所能更改。
弘晖的病势并未如太医所期那般好转,反而在几日后急转直下。
高热反复不退,咳喘愈发剧烈,小小的身躯在锦被下蜷缩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正院被一种绝望的死寂笼罩。乌拉那拉氏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窝深陷,形容枯槁,昔日端庄持重的福晋仿佛一夜间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
胤禛从衙门匆匆赶回,
“混账!”
胤禛一脚踹翻旁边的绣墩,眼眶赤红,“前几日不是说将养着就能好?这就是你说的转圜?!”
“微臣……微臣……”周太医浑身哆嗦,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胤禛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弘晖的额头,那灼人的热度烫得他指尖一颤。
“滚!给爷换太医!苏培盛,去把太医院当值的全给爷叫来!”
“嗻!”
苏培盛连滚带爬地出去。
然而,再多的太医和名医,也挽不回既定的天命。
三日后凌晨,弘晖终究没能熬过去。
他最后极其轻微地咳了一声,在乌拉那拉氏怀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晖儿——!”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撕裂了雍亲王府的黎明。
前院书房,胤禛正听着粘杆处从福建传回的密报,苏培盛连通报都忘了,惨白着脸踉跄扑入:“爷……爷!大阿哥……殁了!”
胤禛手中的茶盏“哐当”坠地,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瞳孔骤然缩紧,仿佛没听懂那两个字。
半晌,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起身,却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身旁的胤祥一把扶住。
“四哥!”胤祥眼圈瞬间红了。
胤禛推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大步朝正院走去,脚步是从未有过的凌乱踉跄。
正院里已是一片悲声。
乌拉那拉氏紧紧抱着弘晖尚未冰冷的身子,眼神空洞,泪已流干,只是不住地喃喃:“我的晖儿……醒醒……看看额娘……”
胤禛踉跄一步,看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团,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那双总是锐利深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与瞬间被抽空的茫然。
弘晖……他的嫡长子,就这么没了?
“福晋!福晋节哀啊!”锦绣和嬷嬷们哭着上前,试图将几乎昏厥的乌拉那拉氏从弘晖身边拉开。
“滚!都滚开!别碰我的晖儿!他睡着了!他只是睡着了!”
乌拉那拉氏疯狂挣扎,指甲在嬷嬷手背上划出血痕。
巨大的悲痛和那种“历史终究无法改变”的致命打击,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
她穿越而来最大的恐惧,最想扭转的命运,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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