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死寂相对的,是太子营帐内那团不肯熄灭的昏黄。
胤礽和衣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被皇父以“心绪不佳,暂不见人”八字轻飘飘拒之门外的情形,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思。
那不仅仅是拒绝,更像一道冰冷的、充满审视意味的放逐令。
皇阿玛投来的那一眼,早已失却了往日严苛中暗藏的期许,只剩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与疏离,冷得他骨髓发寒。
“皇阿玛,为何不见我?”
他盯着帐顶繁复的云纹,声音干涩如磨砂,“孤是太子!十八弟薨逝,孤亦伤感,皇阿玛为何独独将孤隔绝在外?”
他猛地攥紧身下锦褥,指节泛白,“老八他们……定是趁机动了舌根。那些流言蜚语,皇阿玛……莫非信了?”
恐惧如冰凉的毒藤,顺脊椎悄然蔓延,死死缠紧心房。
对圣心难测的惶惑,对前路未卜的惊惧,化作两条阴狠的毒蛇,昼夜不息地噬咬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猝然坐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不能等……”
一个近乎癫狂的念头破开恐惧的土壤,疯长起来,瞬间攫住他全部心神,“不行,孤要找皇阿玛解释。”
“殿下?”守在帐外的何柱儿听见响动,小心探入半身,却见胤礽正胡乱抓过一件灰鼠皮斗篷,往身上披挂。
“来得正好,”胤礽头也不抬,手指因急躁而微颤,摸索着系带,“随孤去御帐。”
何柱儿愣住,下意识望向帐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又瞥了眼案上滴漏,声音发紧:“太子爷……此刻已是丑时三刻,万岁爷定然安歇了。您若有要事,不如等寅时初刻,天色将明……”
“等?”
胤礽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灼亮得骇人,“等到几时?等到旁人将刀架在孤颈上么?!”
何柱儿噗通跪倒,膝行几步抱住胤礽的腿,声音带了哭腔:“太子爷!万万不可!无诏夜近御帐,此乃大忌!更何况万岁爷今日哀恸过甚,梁公公千劝万劝才得歇息,若此时惊扰圣驾,这、这可是……”
“滚开!”
胤礽一脚将他踹开,力道之大令何柱儿翻滚在地,“孤是太子!是储君!这江山日后皆是孤的,何处去不得?!皇阿玛今日不见,孤便亲自去问个分明!”
他胡乱系好斗篷,兜帽一拉,便要往外冲。
何柱儿顾不得疼痛,爬起死死拽住胤礽袖角,涕泪交加:“太子爷!您听奴才一言!纵是要去……也待天色微明,或寻个正经由头。这般夤夜直闯,那些侍卫岂会放行?若闹将起来,传入其他皇子耳中,只怕……”
“怕什么?!”
胤礽猝然转身,一把揪住何柱儿前襟,将他提得双脚离地,声音从齿缝间迸出,“怕他们耻笑?怕皇阿玛降罪?孤如今还有何可怕?!老十八去了,皇阿玛看孤如视陌路……你告诉孤,还等什么?!”
何柱儿被勒得面皮涨紫,仍从喉间挤出破碎哀求:“可太子爷……您这般去了,万岁爷若仍是不见,岂非、岂非更……”
“更如何?更失颜面?”
胤礽松手将他掼在地上,惨然一笑,“孤如今,还有何颜面可失?”他再不理会瘫软如泥的何柱儿,一把掀开帐帘。
塞外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刀,呼啸着灌入,吹得帐内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胤礽深吸一口刺骨的寒气,将兜帽拉得更低,侧身一闪,没入无边黑暗。
何柱儿瘫坐在冰冷地毯上,望着那兀自晃动的帐帘,面无人色。
营地大部已沉入黑暗之乡,唯有巡逻侍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偶尔划破凝冻的寂静。
胤礽借着对行营布局的熟稔,如一道灰色的幽魂,避开主道,在重重营帐的阴影间疾速穿行。
夜风怒号,卷起沙尘,也掩盖了他凌乱踉跄的足音。
御帐外那片被素白灯笼映亮的空地,已近在眼前。
他能清晰看见值守侍卫铁甲上冰冷的反光,看见梁九功帐外的小太监正裹着皮袄,倚着柱子打盹。
只要再穿过眼前这几顶堆放杂物的偏帐……
“什么人?!”
一声低喝如惊雷炸响!紧接着是“唰啦”拔刀出鞘的锐响!
两个本该在营地另一侧巡夜的侍卫,竟从斜刺里转了出来,钢刀在月色下泛着寒光,直指胤礽藏身之处!
胤礽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认得这两人——是老四营中的亲兵!
“出来!”其中一人沉声喝道,刀尖微微前探。
胤礽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压低兜帽,死死贴着帐布阴影,一动不敢动。
另一名侍卫似乎起了疑心,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竟呈合围之势,缓缓逼近。
胤礽强作镇定,声音发紧:“放肆!是本宫!”
侍卫们一惊,借风灯微光认出太子,忙收刀行礼,但站位未散。
侍卫首领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定:“奴才叩见太子爷。不知太子爷深夜来此,可有皇上宣召或梁总管手令?”
胤礽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哪有什么凭证或正当理由?难道能说自己心神不宁,想偷窥皇父?
他脸上红白交错,又羞又恼,呵斥道:“本宫思念皇阿玛,心中忧切,特来问安!尔等敢拦本宫?”
侍卫首领不卑不亢:“太子爷孝心可嘉,然皇上悲痛过度,方才歇下,梁总管特意严令,任何人不得惊扰。太子爷若真心挂念皇上,不若明日一早,依礼前来请安。此刻夜深,实不宜近前。请太子爷体谅奴才职守,回转安歇。”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和高度戒备的环境中,已经引起了附近巡逻侍卫和值班官员的注意。
很快,领侍卫内大臣也闻讯赶了过来。
看到太子衣衫不整、神色仓皇地被拦在御帐外围,领侍卫内大臣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太子爷!您这是……皇上悲痛过度,刚合眼,万万惊动不得啊!” 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周围已有其他官员探头张望。
胤礽脸色青白交加,环视四周投来的目光,羞愤难当:“你……你们……好,好得很!” 终不敢硬闯,重重拂袖,转身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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