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苏培盛躬身立在案边，声音压得极低：“……佟府、马府门前车马未歇，都察院几位言官散朝后都悄悄去了。九贝子府那边，也请了几位旗主吃酒。”
胤禛笔下朱批未停，只“嗯”了一声。
胤祥浓眉紧锁，一步跨到案前：“四哥，他们这是摆明车马要跟咱们打擂台！今日马齐那话，句句带刺，什么‘一家之私’，分明是骂咱们！”
胤禵也上前，语气冷硬：“八哥他们自己缩在后头，尽让老臣和言官打前锋，装得一副忠君体国的模样，实在可恨！”
胤?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插话：“四哥，弟弟是个直肠子，更想不明白！二哥当初干的那些混账事，哪一桩配得上储君之位？今日朝堂上，你为何要替他说话？”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胤禛缓缓搁下笔，抬眼看向三人，目光沉静如深潭。
“老十，”他先看向胤?，语气平稳，“你问得好。那我问你，今日皇阿玛说那番话，是真信二哥全然无辜，还是另有用意？”
胤?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胤禛不待他回答，径自说道：“皇阿玛何等圣明，二哥失德，他岂会不知？‘魇镇’之说，是台阶，是遮羞布。废而复立，天子也需要一块说得过去的布。”
他站起身，走到胤祥面前：“十三弟，你说他们骂咱们‘一家之私’，可他们让佟国维、马齐这些老臣出来说话，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公心’二字！在皇阿玛眼里，重臣的‘公论’，有时候比儿子的‘孝心’更有分量。”
胤祥眉头拧得更紧：“那咱们就由着他们泼脏水？”
“脏水？”
胤禛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们泼得越狠，皇阿玛看得越清。老八他们越是要扯掉这块遮羞布，就越显得是存心让皇阿玛难堪，是结党营私，阻挠圣意。”
他转向胤禵，目光锐利：“十四弟，你说他们躲在后面装好人。那我问你，此刻谁最不愿二哥复立？谁最怕二哥站稳脚跟？”
胤禵眼神一闪：“八哥！”
“不错。”
胤禛负手而立，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们越支持，他们就越要反对。这擂台，看着是冲着我们来的，实际上，刀尖对准的是二哥，是皇阿玛要复立太子的决心。我们站在这里，不是擂台上的人，是递台阶的人。”
胤?听得半懂不懂，急道：“可……可二哥要是真复立了，将来再犯浑，或者记恨咱们……”
“他不会，也不敢。”
胤禛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经此一遭，他即便复立，也只是个坐在火炉上的太子。皇阿玛疑他，老八他们盯他，天下臣工看着他。他这个位置，比从前难坐百倍。而我们——”
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弟弟：“我们是‘体谅圣意’、‘顾全大局’、在他落难时仍愿为他说话的兄弟。至少在明面上，他动不了我们，甚至……还得指望我们。”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胤祥深深吸了口气，抱拳道：“四哥，弟弟……明白了。”
胤禵也重重点头，眼底疑虑渐散，换上一种冷冽的清明。
胤?挠头的手放了下来，瓮声瓮气道：“四哥既然这么说，那……那弟弟就跟着四哥走！反正我觉得四哥看得比我们远！”
胤禛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他走回案后，重新拿起朱笔。
“心里有数就好。接下来，稳坐便是。该急的，不是咱们。”
窗外秋风呼啸，卷过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
几日后，朝堂上的暗流终于演变成公开的激辩。
康熙端坐龙椅，面色沉肃，再次问及复立太子之事。
佟国维率先出列，声如洪钟：“皇上！储君乃国本，废立非同儿戏。太子昔日失德，桩桩件件，实录可查！若仅以‘魇镇’为由尽掩前过，臣恐国法不彰，纲纪难振！”
马齐紧随其后，语气恳切却字字如钉：“皇上明鉴！非是臣等不体谅天家父子之情，实是储位关乎社稷安危。即便复立，也当时时敲打，严加管束，令其闭门思过，并由重臣监督其言行，以观后效！如此，方能让天下臣民安心！”
都察院左都御史俯身出班，奏折举过头顶：“臣等联名上奏！太子若复立，须立誓悔过，削减属官，非诏不得结交外臣！此非苛责，实为巩固国本，防微杜渐！”
朝堂之上，附议之声此起彼伏，竟压过了前几日胤禛等人造成的声势。
康熙面沉如水，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胤禩：“胤禩，你怎么看？”
胤禩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恭谨至极：“皇阿玛，儿臣年幼识浅，于这等军国大事，不敢妄言。一切，但凭皇阿玛圣心独断。”
他说完，便退回班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一切争论皆与他无关。
胤禟、胤禩一党的其他几位皇子贝勒，也纷纷效仿，以沉默应对。
康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响起：“老臣有本奏！”
众人看去，竟是已许久未曾在大朝会上激烈陈词的老臣王掞。
他是铁杆的太子旧臣，太子被废后便称病不出，今日竟赫然在列。
王掞颤巍巍出列，并未看佟国维等人，只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皇上！太子殿下昔年确有不察之过，然究其根源，确有奸人魇镇迷惑其心！如今邪祟已除，殿下闭门思过多时，痛悔不已！老臣愿以性命担保，殿下经此大难，必已洗心革面！”
他猛地抬头，老眼含泪，声音陡然拔高：“如今魇镇真相大白，若仍因旧事阻挠殿下复位，岂非让亲者痛，仇者快？让那些包藏祸心、觊觎储位之徒得意？皇上，臣泣血恳请，复立太子，以安人心，以正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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