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
“想请爷帮我查一个人。”
宋妍道，“东城有家杂货铺子，铺主是个寡妇，姓钱，几年前从咱们府里放出去的。放出去之前，她在秋棠苑当差。”
胤禛抬起眼：“那婆子与她有来往？”
“今儿下晌，那婆子告假出府，去了钱氏的院子。”
宋妍道，“出来之后，又去酒馆吃酒。吃着吃着，邻桌来了个汉子，与她说了几句话。说完，那婆子便醉倒了，被人抬回来的。”
胤禛眉头微动：“那汉子呢？”
“使人跟着了。”宋妍道，“落脚的地方，正是那家杂货铺子。”
胤禛默然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来。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只浮在唇边，一掠而过。
“你这是查到了根上，让本王去刨土。”
宋妍垂眸：“妾身能查的，只有这些。那铺子是谁的产业，背后站着谁，是哪家府上的奴才开的，还是哪家府上的主子投的银子——这些，得王爷出面。”
胤禛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你倒会使唤人。”
宋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爷若是不愿，妾身自己去查也行。只是万一查出什么不该查的，王爷莫怪妾身给您惹麻烦。”
胤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少拿这话激我。”
宋妍没躲，只笑了一下。
胤禛收回手，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那杂货铺子的事，我使人去查。”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可你得先告诉我，那碗燕窝，究竟是如何动的手脚。”
宋妍眸光微闪。
“王爷怎知动了手脚？”
“你方才说了，那婆子是从秋棠苑借调过来的。”
胤禛看着她，目光幽深，“若只是寻常吃食出了差错，你不会让我去查什么杂货铺子。你既要刨根，那根底下，必定埋着东西。”
宋妍与他对视片刻，忽而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轻得像一声呢喃。
“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一只小匣，从里头捧出一物。
是一只碗。
青花瓷，白釉莹润，碗壁上的缠枝莲纹素雅古朴。
看起来再寻常不过，和这府里任何膳房里的碗碟并无二致。
可胤禛的目光落在上面，却微微一凝。
“这是……”
“便是耿格格用过的碗。”宋妍走回他身边，将碗轻轻放在几上。
胤禛低头看去。
碗里空空如也，碗壁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样。
“张正验了三遍，说无毒。”
宋妍在他身侧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他说得不错。那碗燕窝，确实无毒。”
胤禛抬眼看着她。
“那问题在何处？”
宋妍没有急着答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碗沿内侧。
“在这儿。”
“那碗燕窝无毒，有毒的是这个碗。”
胤禛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查到了多少？”
“那碗是大厨房的。”
宋妍道，“可大厨房的碗，每日洗过后收在碗架上，夜里无人看管。谁都能进去，谁都能动。”
她顿了顿。
“那周婆子今儿出府，去见了钱氏。钱氏是从秋棠苑放出去的，放出去的时候，说是年纪大了荣养。可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身子骨硬朗着呢。”
胤禛眉头微挑。
“你是说，那碗上的东西，是从秋棠苑出来的？”
“妾身不知。”
“那杂货铺子的事，我使人去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三日内给你消息。”
宋妍点了点头。
胤禛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耿氏那边，让张正每日去请脉，缺什么直接从库里取。”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至于那婆子……”
他沉默了一下。
“先留着。”
宋妍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妾身也是这般想的。”
胤禛回过头来，看着她。
灯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沉静，唇边噙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那弧度太浅，浅得几乎看不真切，可他看得分明——那不是笑，是一张弓，已然拉满。
“你这性子，”他忽而道，“有时候真不知像谁。”
宋妍抬眸：“像谁？”
胤禛没有答她，只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他说完，抬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又停下。
“妍儿。”
“嗯？”
胤禛没有回头，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有你真好。”
三日后，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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