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的清晨,冷得像刀割。
次日,行辕正堂。
何图跪在堂下,双手呈上一只密封的信筒,声音压得极低:“大将军,昨夜有人将此信塞进了属下的帐中。”
胤禵接过信筒,验了封口的火漆——没有印记,看不出是谁封的。
“什么人送的?”
“不知道。属下今早醒来,这信筒就在枕边。”何图低着头,“属下不敢擅专,立刻呈给大将军。”
胤禵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但他的目光落在落款处,手指微微一顿——
“戴铎顿首。”
堂内安静了一瞬。
何图跪在下方,呼吸放得极轻。
胤禵慢慢将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工整,措辞谨慎,说的是西北军饷调配之事。
其中有一句被胤禵的目光钉住了:“兰州之饷,已按部署处置,惟西路大军未至,时机尚需斟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何图脸上。
“你看过了?”
何图叩首:“属下不敢。信筒封口完好,属下未曾开启。”
胤禵没有说话。他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筒里,搁在桌上。
“查一查,是谁送的信。”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是。”
何图起身,正要退出,胤禵忽然开口:“那三千两军饷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何图站住,转过身来:“回大将军,还在查。兰州这边的账目太乱,需要时日。”
“不急。”胤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查,查仔细了。”
何图应了声“是”,退出正堂。
走到廊下,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急?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何图回到帐中,李维钧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
“怎么样?”
“信送进去了。”何图在榻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十四爷看了,没说什么。”
李维钧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他没起疑?”
“疑?”
何图看了他一眼,“十四爷要是没起疑,反倒好了。他起疑,但疑的是四爷——这就够了。”
“那接下来——”
“等。”
何图打断他,“等到西宁,等到那封信‘不小心’掉出来。”
李维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图站起身来,走到帐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信还在你身上?”
李维钧拍了拍胸口:“在。”
“收好了。”何图掀帘而出。
李维钧独自坐在帐中,手按着胸口那封信,指节微微发白。
大军继续西行,离开兰州,向凉州进发。
此后数日,一切如常。胤禵每日巡营、阅账、与将领议事,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何图注意到一件事——
胤禵再也没有提过那封匿名信。
没有查,没有问,没有下令追查送信人的身份。
那封信就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就沉了下去。
何图说不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凉州境内,扎营之后。
夜色已深,中军帐内还亮着灯。
胤禵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西北舆图,但他没有在看图。
他在看桌上那只信筒。
没有印记的火漆,来历不明的密信,落款是戴铎——四哥身边最得力的人。
一件一件,环环相扣。
太工整了。
工整得像一盘棋。
胤禵慢慢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没有疑心过何图。那天在兰州,李维钧那一瞬间的目光,他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能动。
何图是胤禟的人。动了何图,就是打了胤禟的脸。
而胤禟身后,是老八。
皇阿玛最恨的,就是皇子之间明争暗斗。
如果他当着大军的面拿下何图,消息传回京城,只会让皇阿玛觉得他沉不住气,觉得他与兄弟们水火不容。
更何况——他现在只有疑,没有证。
那封匿名信来得太巧,反而让他不敢轻信。
万一是有人故意挑拨他与四哥的关系呢?万一是有人想让他怀疑九哥呢?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狐狸露出尾巴。
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胤禵睁开眼,将那封信筒锁进木箱里——和那份名单放在一起。
两日后,凉州城外,大军休整。
李维钧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额头上的纱布拆了,只留了一道淡红色的疤痕。
胤禵没有再禁他的足,他恢复了日常的差事,每日与何图一起核对账目。
这日午后,何图找到他,将一个包袱递给他:“这是给大将军的军需清单,你送去中军帐。”
李维钧接过包袱,手指触到包袱底部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封信。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现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
何图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将军在帐中,没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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