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扑了满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灰蒙蒙的午后,皇阿玛拍着他的肩说:老八,朕看你是个能办事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那是一个开始。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句空话。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僵,才合上窗。
走回案前铺开信笺,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聚成一滴,悬而未落。
他想写点什么,问皇阿玛那两只鹰到底是谁换的,问这么多年儿子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笔尖终究落不下去。
良久,他搁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纸团硌着掌心,硬邦邦的,像化不开的冰。
他松开手,扔进炭盆。
纸团蜷曲、发黑、卷成灰烬,转眼什么都没剩下。
那些没写出来的话也跟着烧了,化成一缕青烟,从窗缝钻出去,散了。
罢了,就这样吧。
过了几日,康熙单独召见了胤禟。
养心殿东暖阁,门窗紧闭,炭火燃得正旺。
胤禟进去的时候,康熙正坐在炕上看折子,头也没抬,像没听见他请安的声音。
胤禟跪在青砖地上,等着。
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
康熙翻完了一整本折子,才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胤禟身上。
那目光不像热河时那样冰锥似的刺人了,却换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磨得极薄的玉压下来,看着温润,底下是凉的。
胤禟。
康熙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你最近在忙什么?
胤禟的脊背倏地绷紧了。
他低着头,斟酌了一息:回皇阿玛,儿臣近日在理藩院核验蒙古王公进贡的名册,旁的……未曾多管。
康熙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折子合上,搁在炕桌上,朕听说,你这几日派人还在查?
胤禟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派去打探消息的那个随从,他以为做得隐秘。可皇阿玛连这个都知道。
儿臣——
不必解释。
康熙抬了抬手,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拂开一粒灰尘,朕叫你来,不是要问你这个。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胤禟低垂的头顶移到窗外。
窗外是养心殿的院子,几株老槐的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伸着,像老人张开的手指。
胤禩的事,你心里清楚。
康熙的声音低下去,他那性子,今日不走到这一步,明日也会走到这一步。朕容他太久了。
胤禟伏在地上,手指攥着袍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与他自幼亲近,朕知道。
康熙转回目光,落在胤禟的后背上,可你要想清楚——他是辛者库贱妇所出,生来底子就不正。你与他不同。你的额娘是宜妃,出身满洲正黄旗,你手里握着理藩院的差事,往后还有大把的前程。若一味依附他,同流合污——
康熙没有把话说完,可那句没说完的话比说完了更重。
它悬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所有人都知道它迟早会落下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怎么落。
儿臣——
胤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砂纸磨过锈铁,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你回去吧。
康熙重新拿起案上的折子,像方才那番话从没说过一样。
胤禟叩首,起身,退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自己府中,胤禟屏退左右,关上门,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现在不能去八哥府上。皇阿玛明令宗室百官不得与八贝勒府私相往来,他一动,就是靶子。
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事急矣,需缓图。弟在京中,静候兄示。
他将纸条封入蜡丸,交给自己最贴身的那个随从,连夜送往汤泉。
蜡丸送到胤禩手中时,已经是三日后。
胤禩坐在汤泉别院的窗下,外头的温泉冒着白汽,氤氤氲氲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拆开蜡丸,看完那十四个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拢了拢,拢进掌心,攥紧了。
他没有回信。
皇阿玛要的不是他的解释,不是他的请罪,不是他交出爵位。
皇阿玛要的是他彻底消失,从储位的棋盘上被拿掉,干干净净,不留一粒灰。
他不想再争了。
雍亲王府的书房内,胤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永定河舆图。
密密麻麻的红线标着历年决口,他提朱笔,在今年的淤积处又画了一个圈。
窗外飘着细雪。入冬后第三场了,雪不大,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即化。
胤禛搁下笔,端起茶盏,茶温正好。
自热河回京,他便埋首于户部账册与河工信函。银库存银、漕粮运期、工料采买——这些事琐碎枯燥,却安全。每一件都摆在明处,每一件都不会授人以柄。
胤祥前日来过,压着嗓子说:“四哥,九哥往汤泉送了东西。”
胤禛翻着账册,头也不抬:“我知道。”
“你不拦?”
“拦什么。”
他翻过一页,“他送他的,我看我的河工。他那蜡丸走宣武门外暗驿,递到汤泉要两天半。皇阿玛若盯,盯的是宫里的折子,不是兄弟间的蜡丸。”
胤祥沉默片刻,又道:“八哥那边,近来辩解的折子也不递了。”
胤禛翻页的手一顿,抬眼望向窗外细雪。
“他那是明白了。”声音很轻,像自语。
胤祥不再追问,起身告辞,临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胤禛已重新低头,朱笔在舆图拐弯处添了新注,笔尖稳得没有一丝颤。
书房又静下来。胤禛画完圈,端茶啜了一口。
目光越过舆图、墙壁、细雪,落在远处——热河暖阁里,两只海东青一歪一僵,皇阿玛背对众人,影子长长铺地:“父子之恩,一刀两断。”
他垂眼,将茶盏轻轻搁回。舆图上,永定河蜿蜒流淌,新画的红圈像一颗安静的心跳。
雪还在下,窗户外白蒙蒙一片。
但他知道,雪总会停,河总会开,棋总会一步步走完。他坐在那里,神色无澜,像一个早已看见结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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