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起身,行至门口时顿了一步,未回头,只道:“天冷,把炭烧足些。”
“臣妾知道了。”
乌拉那拉氏翻着账册应道,声音不冷不热,与平日无异。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次日清晨,坤宁宫传出旨意:皇后近日操持典礼,劳乏过度,气血两虚,偶感风寒,需静养十日,免各宫请安;后宫诸事,暂由宸贵妃代行。
金嬷嬷在廊下望着内侍捧旨远去的背影,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端坐的乌拉那拉氏。
她仍坐在窗下,脊背笔直如松,只是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金嬷嬷心下明了,却什么也未说,只默默进去换了一盏滚烫的热茶,轻轻搁在炕桌角,氤氲起一片白雾。
翊坤宫中,年诗画正给一盆水仙换水。
剪子握在她指间,将枯黄的根须一截一截剪去,动作从容,水声淅沥。知秋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坤宁宫的旨意。
年诗画手中剪子一顿——刃尖擦过水仙球茎,划出一道浅痕,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
她没有抬眼,只将那球茎对着光看了看,随即放下剪子,把理好的根须置入清水中,任那汁液在水中慢慢晕开。
“到底是中宫出身,这块压舱石,谁也挪不走。”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有她在上面压着,旁人便翻不了天,皇上也睡得安稳。”
隔日,承乾宫。
廊下洒扫的小宫女远远望见明黄身影,忙跪了一地。
云翠正端着茶盘从茶房出来,一眼瞧见,转身快步往里间通传:“主子,皇上来了。”
宋妍正坐在窗下翻一本书,闻言放下书,理了理衣襟,起身迎至门口。
胤禛已过了院门,正沿着廊下走来。她依礼福身:“臣妾恭迎皇上。”
话音未落,胤禛已走到她面前,伸手托住她的肘,将她扶了起来。
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她肘弯处,温温热热的,力道不重不轻,像怕把她这尊瓷娃娃捏碎了似的。
“起来。”
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云翠奉了茶上来,轻手轻脚搁在炕桌上,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胤禛摆了摆手:“都下去。”
云翠、秋兰会意,领着殿内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暖阁里只剩两个人。
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胤禛在炕沿坐下,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妍儿,皇后之位,朕不能动,朝堂上需要她。可朕心里——你……”
宋妍抬眸望着他,轻轻打断了他的话:“皇上,妍儿懂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像一杯搁了许久的温茶,该凉的都凉了,只剩正好的温度:“皇后娘娘是正宫,是爷的结发妻。那个位子只能是她的。臣妾从进府那日起就知道。”
她垂了一下眼帘,又抬起来,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试探,只有一层薄薄的、清澈的光,像冬日湖面上刚破开的一线冰缝,底下透出来的水是干净的,“臣妾守着爷心里那块暖处,便够了。旁的名分,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要紧。”
胤禛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手将她从锦垫上扶起来,掌心托着她的肘,力道轻得像在扶一件瓷器。然后他抬手,指尖落在她鬓边,将那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极轻,极慢,像怕碰碎什么。
他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她感觉到他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粗糙的纹路扫过她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朕只有来你这里,心里是松的。”
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卸下了几十斤重的甲胄,“满朝文武、太后、兄弟、奏折、密报——只有在这间屋子里,朕可以不想那些。”
宋妍没有说话。她伸手将他的手从鬓边轻轻握下来,拢在掌心里,像在府里那夜一样。
她掌心的温度比他低一些,凉丝丝的,覆在他手背上,恰好覆住了那两道浅淡的旧痕。
暖阁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炭火在炉膛里细微的哔剥声,静到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檐角的呜咽,静到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慢慢的,慢慢的,从两个不同的节奏,融成了一处。
窗外起了风,窗纸一鼓一鼓地响。
廊下云翠领着宫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隔着窗纸,她隐约看见暖阁里两个影子叠在一起,烛火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一团。
她把视线移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那夜之后,后宫的恩宠格局便悄然定了型。
承乾宫宸贵妃的份位最重,敬事房的档簿上也记得最密,夜数遥遥领先。
翊坤宫每月总有三四日,不多不少,像一脉温吞的水,不沸不凉,却从未断过。
钮佳贵人那里,每旬记上一回,算是点缀。
其余的日子,胤禛大多宿在乾清宫,灯下摊开一摞摞奏折,批到夜深,朱笔搁下时,砚台里的墨早干了大半。
这一日,慈宁宫晨昏定省。
各宫嫔妃按位份列坐两旁,皇后高居右手第一张紫檀木圈椅中,端着一盏茶,神色淡淡的,像一尊叫人挑不出错处的泥胎。
太后倚在攒金丝软枕上,目光缓缓扫过下首,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带着压人的分量:“皇帝初登基,后宫里头,统共就这么几个阿哥公主。哀家老了,想抱孙子,等得脖子都长了。”
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精准地落在皇后脸上:“皇后是六宫之主,这事儿,你心里该有个数。”
皇后放下茶盏,笑得四平八稳:“娘娘说的是。臣妾日常也常提醒各宫姐妹,多替皇上开枝散叶。只是这事儿,终究要看缘分。”
“缘分?”
太后的眉头拧了起来,“缘分也要人催。哀家看啊,不如今开春天暖,办一回选秀,挑几个好的进来,添添人气。”
满屋安静了一瞬。宋妍垂着眼,面色如常,指尖却在宽袖中轻轻捻了一下。
年诗画端坐不动,神色幽深。钮佳贵人倒是抬头飞快地看了皇后一眼,又低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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