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坤宁宫的琉璃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光。
殿内地龙烧得暖融,皇后端坐于上首,侧首看了一眼身旁阖目捻珠的宸贵妃宋妍,唇角含着温煦的笑意,望向阶下新封的几位嫔妃。
新人依次上前行礼。
宋妍始终未睁眼,指间沉香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只在听到“臣女安氏”时,指尖停了一瞬。
安陵容浑身一颤,头几乎埋进胸口。
宋妍看了她那副畏缩模样,眼皮微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几乎可称为怜悯,旋即归于漠然,依旧未语。
最后,宋妍的目光落在华常在钮祜禄氏身上。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众人皆知宸贵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而华常在那张脸……宋妍静静凝视她许久,那目光不像看一个活人,更像在端详一件酷似旧物的瓷器,仔细比对,寻找细微分别。
华常在垂眸敛息,身姿稳如磐石,不曾有半分瑟缩。
良久,宋妍收回目光,指尖在佛珠上轻轻一顿,转向皇后,淡淡道:
“皇后娘娘,各位妹妹俱是一等一的人才。只是……”
她话锋微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夏常在,“宫中规矩大,品级尊卑,看的不仅是出身,更是皇上心意。有些人,怕是要多学学,何谓‘安分’。”
此言明是提醒众人,锋芒却直指夏冬春。
夏冬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愤难当,死死掐着掌心。
可待那口火气过去,她反而慢慢松了手,垂着眼,嘴角极快地浮起一丝冷笑又压下去,终究没有作声。
宋妍不再多言,仿佛方才那番审视与告诫,不过是午后的一点余兴。
皇后见状,便知趣地不再多说,只温声道:“好了,今日认过人了,都回去吧。记得各宫规矩,莫要懈怠。”
“臣妾等告退。”众妃嫔再次行礼,依序退下。
坤宁宫内,皇后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对身旁重新闭目养神的宋妍轻声道:
“宸贵妃,你觉得,那新来的华常在,如何?”
宋妍的眼睫未动,只有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片刻后,才传来她淡漠的、听不出情绪的三个字:
“堪一观。”
皇后闻言,眸色深沉,又问:“那张脸……你看着,可像?”
宋妍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热气都散尽了,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像。但终究不是她。”
皇后便不再问了。
绿头牌新制好,苏培盛双手捧着那紫檀托盘,屏息静气地进了养心殿。
牌面光润,新选的秀女名字一个个工楷写着,排在首位的是贵人富察氏,其次是贵人沈氏、夏常在、安答应……
雍正正在批阅火耗归公的账目,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搁着吧。”
苏培盛一愣,皇上竟连眼皮都未抬?他刚要躬身退下,却见雍正已起身,随手将搭在臂弯的石青色常服披上,径直往外走。
“摆驾承乾宫。”
苏培盛连忙跟上,心里那点疑惑瞬间散了。皇上这是……心里早有了定数,这些新牌子,瞧不上眼。
延禧宫里,夏冬春正对着铜镜比划一支金簪,听闻皇上连着几日宿在承乾宫,连绿头牌都没翻,那张精心描画的脸瞬间扭曲。
“好个宸贵妃!”
她将金簪狠狠掼在妆台上,钗环乱响,“不过就是仗着资历老,就敢这么霸着皇上?新人入宫这么些天了,皇上连看都不看一眼!我就不信,她能一辈子把皇上拴在裤腰带上!”
旁边侍立的宫女吓得噤声,低着头,指尖微微发白,只敢用余光瞥向夏冬春,眼底是掩不住的惶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承乾宫内,地龙烧得暖融,宋妍正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云翠端了热巾子进来,见主子气定神闲,忍不住低声道:“主子,外头都传遍了。皇上这回连新人的绿头牌都没瞧,直接来了咱们这儿,一住就是几日。”
宋妍眼皮都未抬,只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无须理会。”
云翠仍是不解:“可奴婢不明白,皇上为何不召见新人?”
宋妍缓缓睁开眼,眸色清透如琉璃,看着氤氲的水汽,淡淡道:“皇上不是不喜,是不急。火耗归公,新政初立,前朝后宫,都在看着。他这一连几日宿在承乾宫,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后宫,依旧是本宫说了算,也告诉那些新人,莫要仗着几分颜色就忘了本分。至于侍寝……”
她顿了顿,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你们猜,这新入宫的几位里,谁会最先承宠?”
云翠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华常在!皇上殿选时对她那般神情,又赐了单字封号‘华’,分明是放在心上的。”
一旁的秋兰却摇了摇头,声音低缓却笃定:“奴婢猜,是沈贵人。”
“沈贵人?”
云翠诧异,“她性子沉静,又不像华常在那般得脸……”
秋兰垂首道:“沈贵人出身汉军旗,乃是济州协领,正三品驻防八旗武官沈自山之女。”
云翠怔住了,下意识看向宋妍。
宋妍听完秋兰的话,轻轻抿了一口茶,笑而不语。
窗外的雪正密密地落下来,承乾宫的铜鹤香炉吐着细细的沉水烟,把一室寂静熏得绵长而幽深。
又过了半月,紫禁城落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
这夜,养心殿内,雍正批完最后一本关于山东田亩的奏折——折子是山东巡抚递上来的,附了济州协领沈自山的联名签押,请准增拨军粮运道。
雍正用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苏培盛连忙躬身:“皇上,这是新入宫的几位主子,您看……”
雍正“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托盘里一溜儿的绿头牌。
指尖从“华常在”上掠过,顿了一瞬,最终停在了那块写着“贵人沈氏”的绿头牌上。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苏培盛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皇上的手指,在那块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就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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