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浪应了声:“行啊。等会儿我从家里拎几条鲻鱼,去码头收购点,买点鲜海货。差点忘了!顺路还得去代销点打散白!
日头偏西,约莫下午四点的光景,苏朗刚把酒壶揣进渔篓,就瞧见许知恒迈着大步从巷口拐进来,手里还攥着个粗布袋子。
“你小子倒是会赶时候。”书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并肩往码头走。收购点的秦娟正蹲在地上清点刚上岸的海货,见着他俩,嗓门亮堂堂地喊:“书浪,没出海啊!冬天天的皮皮虾就是没有夏天的好,地笼网抓的,刚从渔船上卸下来的!”
苏朗蹲下身捏了捏皮皮虾的壳,肉质紧实得很,当即拍板:“称二斤!”又指了指旁边竹筐里堆得小山似的花螺、香螺,“再给装十斤螺,挑鲜活的。”秦娟手脚麻利地过秤,麻绳一捆,沉甸甸的海货就落进了许知恒手里。
两人提着酒和海货,沿着村里的土路往铁牛家走。
你先提着东西去铁牛家。”许知恒一把将装着螺和皮皮虾的麻绳往苏朗手里塞了塞,又指了指东边那条拐进滩涂的小路,“我去喊石头和宝山,顺便拐到来福家瞅瞅,他要是在家,准得把他薅过来凑个热闹。”
他说着就迈开步子往巷口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记得让阿清多烧壶开水!晚上咱哥几个好好聊会!!”
铁牛的妹妹王玉清刚满十二岁。都说苦命的孩子早当家,这话搁她身上再贴切不过——家里的缝补浆洗、洒扫拾掇,她样样拿得起;灶台前更是一把好手,踩着小板凳焖地瓜饭,炒出来的海蛎子鲜得能掉眉毛,硬是把兄妹俩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书浪拎着酒和海货刚跨进铁牛家的院门,就见铁牛歪在院角的竹椅上,整个人蔫蔫的,一动也不动。
苏朗将手里的海货和酒壶往门边的石桌上一放,走过去,弯腰拍了拍铁牛的肩膀:“铁牛,醒醒,这是累成狗了。”
铁牛睫毛颤了颤,好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声音沙哑得厉害:“书浪……你咋来了?”他想撑着竹椅坐起来,胳膊肘刚用上劲,又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皱着眉蜷了蜷身子。
“刚从码头捎了二斤皮皮虾,还有十斤螺,这是我钓的鲻鱼,知恒去喊他们几个去了,晚上咱哥几个好好喝一顿。”书浪见他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掀开他沾着泥灰的袖口,就瞧见胳膊上一片青紫的瘀伤,“你这胳膊咋回事?码头上又出事了?”
铁牛慌忙把袖子拽下来,咧嘴挤出个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嗨,搬大包的时候没留神,磕着了。不打紧,过两天就好。好在大包里的东西没事,要是有事,哥们这一段时间的大包白扛了!”他说着就要起身张罗,却被苏朗一把按住。
“歇着吧你。”书朗瞪他一眼,“玉清呢?让她出来拾掇海货,今晚我来掌勺。”
铁牛喉咙里滚出两声啧啧的轻响,抬手指了指书浪,语气里满是打趣:“你小子啥时候会做饭了?我咋没听说过,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也没吃过你做的一口热乎饭啊。”
他说着撑着椅子坐直了些,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又补了句:“别是把玉清的灶台给烧了,到时候咱哥几个就得蹲院里啃生皮皮虾咯。”
“胡说!”苏朗反驳到,伸手拍了拍石桌上的海货,下巴扬得老高,“没做过可不代表不会做!以前是家里有阿奶和苗姨,我爹做饭也好吃,,轮不到我做,可懂?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许知恒、王宝山和石头仨人勾肩搭背地闯进来,来福跟在最后头,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竹编小笼子。
许知恒嗓门最亮,人还没站稳就扬着胳膊喊:“铁牛!书!快瞧宝山逮了个啥稀罕玩意儿——这可是石虎!”
王宝山梗着脖子挺得意,伸手敲了敲竹笼,里头的小家伙立刻缩成一团,暗黄色的皮毛上印着深褐色的斑纹,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瞅着外头,惹得石头和来福凑在一旁,啧啧称奇地扒着笼子边看。阿清也过来凑着热闹!
别看宝山也姓王,可在这上王村、下王村、大王村连片的王家聚居地,他家却是独一份的单门独户。
他爹是个地道的山里猎户家里的土坯房就盖在后山脚下!
宝山这小子闲不住,一得空就往后山钻,揣着麻绳和削尖的竹片,在林子里寻着野兽常走的小径下套子、布陷阱。运气好的时候,隔天去收,准能逮着肥嘟嘟的山鸡,偶尔还能撞上野兔子。
这些野味他从不留着自己吃,通通拎去镇上的偷偷的换钱。有些老板最爱收他的货,新鲜山鸡给的价实在,换来的钱够他买半条好烟,余下的还能给家里添点油盐。
1980年的福建沿海山区,豹猫还不算稀罕物,当地渔村和山民都管它叫“石虎”,常出没在后山的密林、溪谷边,偷吃鸡鸭是常有的事,猎户偶尔会设套逮住,大多是卖给镇上的供销社或者走街串巷的货郎。
那时候还没有完善的野生动物保护法规,山民逮到豹猫,要么剥了皮换点零碎钱,要么留着肉自家打牙祭,不过豹猫性子野、肉味腥,远不如山鸡野兔受欢迎,一般没人特意去猎捕。
宝山说道:这不,今儿个去码头前,特意绕了趟后山,去检查前几天布下的陷阱和套子,走到半山腰那片油茶林里,就听见竹套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猫着腰凑过去一瞧,好家伙——一只斑纹鲜亮的石虎正蜷在套子里,爪子胡乱扒拉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我就把套子收紧,又找了截粗麻绳把它捆结实,塞进带来的竹笼里!想着晚上回来收拾,这不刚准备收拾呢,恒子来了!”
苏朗蹲在竹笼边,手指点着笼里缩成一团的豹猫,扭头冲宝山挤了挤眼:“宝山,我问你啊,都说那虎骨酒顶好,能祛寒止痛,后来老虎快没了,就有人拿豹子骨泡酒凑数。你说,这豹猫的骨头,能不能拿来泡酒?”
宝山,咧嘴一笑:“听我爹说过,这石虎骨头细得跟柴禾似的,里头没什么油性,泡出来的酒腥得呛人,喝了还不如咱海边的地瓜烧过瘾。再说了,这玩意儿骨头比鱼刺还细,泡出来的酒腥得很,喝了还烧心。咱渔村人都用海蛇,海马,海星。海里的东西泡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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