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以后,族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
承启跑商路回来,听说承志破了八层,在院子里拍着大腿乐了半天。
“好小子!八层!比你启叔当年快多了!”
承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当年要是少惹事,也不至于拖到五十多岁才七层。”
“你说什么?信不信我——”
“信。你打不过我。”
承启噎住了。
承宁的背伤养了大半年才好利索,但修为没落下,还是炼气五层。承启虽然七层,但经脉暗伤在那儿摆着,真动起手来还真不好说。
两个人互相瞪了两眼,同时哼了一声,各走各的。
... ...
那年除夕,顾青山破例让承山从库里支了五坛酒出来。
全族围在院子里吃了顿年夜饭。
承志被灌了三碗,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被明诚拎着后领子拖回屋里。
顾青山坐在祠堂门口,手里端着半碗酒,没喝。
素衣从厨房忙完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承志八层了。”
“嗯。”
“再有两年……”
“嗯。”
素衣没再往下说。她伸手把顾青山手里的酒碗接过去,自己抿了一小口。
“冷了,进去吧。”
“你先进去。我再坐会儿。”
素衣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咳了一声。
顾青山扭头看她。
“没事,呛着了。”素衣摆了摆手,裹紧了袄子往屋里走。
顾青山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拐杖上停了一会儿。
... ...
第四年。秋。
承山拿着账本来找顾青山,脸上难得带着点喜色。
“叔,算上这个月明月姐寄回来的,族库一共攒了四百一十三块了。”
顾青山接过账本翻了两页,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点了点。
顾青山把账本合上,递回去。
承山接过账本,搓了搓手:“叔,真的快了啊。”
“是啊,快了。”
承山乐颠颠地跑了。
顾青山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
快熬到头了。
... ...
那天下午,顾青山在祠堂里翻看承志的修炼札记。
札记写得工整,每一次运功的感悟都记录在案。八层中期,稳步推进,没有冒进的迹象。
顾青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合上册子——
院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慧的声音从门外炸开来。
“爹!快来啊!娘她——”
顾青山的手一僵。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册子从膝盖上滑落在地。
推开门的时候,明慧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手帕上,一片刺目的鲜红。
“娘在溪边洗衣裳,突然咳了好大一口血——”
顾青山的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一把抓住明慧的胳膊。
“人呢?”
“承山背回来了,还在屋里躺着——”
顾青山松开她,拐杖点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每一步都比平时快。
每一步都比平时重。
顾青山推开后院的门,一步跨进去。
床上,素衣侧躺着,脸色白得吓人,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擦干净的血痕。明慧进来蹲在床边,手指搭在母亲腕上,另一只手翻着药箱。
承山背着人进来的,衣裳前襟被血蹭红了一片,站在角落里搓着手,不敢出声。
“怎么样?”
明慧没抬头。她的手指从素衣的腕脉上移开,又探到颈侧,按了好一会儿。
顾青山把拐杖往床沿上一靠,弯腰坐到床边。素衣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浅,呼吸声几乎听不见。
“爹。”
明慧站起来,把他往门外拉了两步。
“说。”
“娘的身子……”明慧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病。”
顾青山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油尽灯枯。”明慧低着头,避开他的眼睛,“娘操劳了一辈子,忧思太重,又没有灵根养护根本,脏腑气血早就空了。今天这口血……是身体撑不住了。”
顾青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能治吗?”
明慧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爹,凡人的寿数……”
“我问你能不能治。”
明慧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治不了。”
三个字砸在地上,比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叶的声音还轻。
顾青山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留下一道白印。
“多久?”
“养得好,两三个月。养不好……”
后面的话她没说。
顾青山转身回了屋。
他弯腰,把被子往素衣胸口拉了拉,掖了掖边角。手指碰到素衣的手——凉的。
他握住了。
“承山,去把明诚叫来。”
身后传来承山的脚步声,跑出去了。
顾青山坐在床边,握着素衣的手,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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