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
昏暗的长廊里,林曦保持着一个几乎静止的姿势,仿佛一尊被时间定格的雕塑。
透过那道仅仅两指宽的门缝,她无比清晰地看清了屋内发生的那一幕荒诞喜剧——一个头顶长着毛茸茸狼耳朵、身上穿着印满卡通披萨图案丝绸睡衣的奇异女性,正毫无形象地抱着一个古典蕾丝靠垫,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撒泼打滚,嘴里还飙着充满异域风情的抱怨。
林曦的大脑在短暂的宕机后,凭借着退役军人极其强悍的心理素质,迅速恢复了运转。
她没有选择像个愣头青一样推门而入,去打断这场显然属于高维文明意志之间的“私密会晤”。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斤两,在这种动辄跨越位面、撕裂空间的巨佬局里,她目前充其量只是一个拥有前排VIP观影座位的凡人。
林曦放慢了所有的动作。她甚至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让胸腔的起伏降到最低。她伸出那只有着薄薄枪茧的手,指尖轻轻搭在沉重且冰凉的胡桃木大门边缘,像是一片在秋风中没有重量的羽毛一样,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那扇大门向后拉扯,重新合上。
“嘎吱——”
微不可闻的机括咬合声在门缝间响起。
就在门缝即将彻底闭合的最后一秒,林曦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与屋内那道高挑的身影发生了短暂的交汇。
她确实看到了。
伊丽莎白阿姨依然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花格窗前,但她微微侧过了脸,越过了那个还在地毯上哀嚎的狼耳女人,准确无误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被偷窥的恼怒,也没有故弄玄虚的掩饰。那完全是一个掌控着绝对大局的执棋者,在完美落下一子后,对棋盘上的关键棋子露出的赞许与期许。
那笑容,分明在用一种超越了物理声音的高维度腹语,对着林曦的灵魂深处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既然你都看见了,小家伙,那就去履行你作为联络官的职责吧。去把这个好消息,通知给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们,让她们做好迎接风暴的准备。
“咔哒。”
胡桃木大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彻底隔绝了书房内的异界气息与地球投影。
林曦在门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快步穿过这条铺着厚重红地毯的长廊,径直向着王宫另一侧的医疗区走去。
军靴踩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笃笃”声。
随着她逐渐远离王权中枢的办公区,空气中那种属于陈年羊皮纸的霉味和沉香木的熏香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来越浓烈、越来越霸道的气味。
当林曦推开那扇沉重的包铁橡木大门,正式踏入被改造成医疗区的王宫侧殿时,那种标志性的、足以刺痛鼻腔黏膜的来苏水与高锰酸钾混合的味道,依然如同实质般,毫无保留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半年前,当这股气味第一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时,它伴随着恐慌、抗拒,被原住民们视为恶魔的巫术和诅咒的恶臭。而如今,半年过去了,这股气味并没有随着瘟疫的消散而褪去,反而深深地渗入了这些石砖的缝隙里,渗入了每一个在这里重获新生的平民的记忆里。
它已经完成了从“入侵者气味”到“生命保护伞”的完美定义转换。只要闻到这股刺鼻的化学味道,那些曾经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患,就会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残酷却又无比踏实的安心感。
林曦穿行在那些整齐排列的白色病床间。护士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制服,端着托盘在走道里穿梭。
她很快就在重症监护区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奥莉加正弯着腰,仔细查看一个刚刚做完截肢手术的半兽人老兵的伤口愈合情况。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没有戴王冠,但那股在瘟疫和战火中淬炼出来的从容气度,却比任何华贵的装饰都更具威严。
而克洛伊,则像一尊永远不知疲倦的钢铁雕像,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按在腰间的佩剑护手上,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静静地守卫在距离奥莉加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陛下,克洛伊。”
林曦走到两人身后,压低了声音唤道。
听到林曦的声音,奥莉加直起腰,转过身来。当她看到林曦那张比平时略显紧绷的脸庞时,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关切:“怎么了,林曦?前线又有军报?还是西区的下水道工程出了问题?”
“都不是。”
林曦摇了摇头,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心跳因为刚刚在书房外看到的那一幕,至今仍不由自主地处于一种加速状态。
她很清楚,刚才在最高塔楼的书房里,伴随着那道空间裂缝降临的,并不是另一门能够轻易轰碎坚固城墙、将敌人炸成碎肉的155毫米重型榴弹炮;也不是一整箱能够精准狙杀致病细菌、挽救成百上千重伤员的特效青霉素原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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