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们自己,在最绝望的深渊里,没有选择闭上眼睛向神明祈祷,而是伸出血淋淋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那根我们抛下的救命绳索。”
奥莉加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位高高在上、将整个世界视为沙盘游戏的文明意志口中,听到如此明确的、将她作为一个“平等的、合格的统治者”的认可。两年前那种被迫签下臣服契约、跪在地上咽下屈辱碎玻璃的画面,与此刻并肩站在城墙上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力量,同时在她的胸腔里炸开。
克洛伊依然没有说话,但她那双原本如同一潭死水的血红色眼眸里,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波纹。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份短暂的温情即将在寒风中消散时。
“啪嗒。”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罗慕拉,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粗糙的城墙边缘。碎石的粉末从她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此刻,这位平日里总是抱着鸭绒靠垫、满脑子都是番茄肉酱面和文艺复兴艺术草图的罗马/意大利意志,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她那对原本总是灵动、闪烁着各种荒诞艺术灵光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在那古井的最深处,沉淀着属于地球人类文明发展史上,最幽深、最黑暗,也是最波澜壮阔的历史重量。
“这场席卷整个大陆的瘟疫……”罗慕拉的声音不再有那种地中海阳光般的慵懒,而是带着一种仿佛从坟墓里吹出来的沙哑回音,“简直就像是地球中世纪末期,那场带走欧洲三分之一人口、让无数村庄变成鬼蜮的‘黑死病’的完美复刻。”
她直视着远方那片被灰黄色雾气笼罩的死地,仿佛透过那片迷雾,看到了当年塞纳河畔堆积如山的尸骸,看到了佛罗伦萨街头拉着运尸车的毛驴,看到了那些戴着鸟嘴面具、却依然无法逃脱死神魔爪的瘟疫医生。
“它就像是一把巨大、残忍,且毫无逻辑可言的死神镰刀。它不在乎你是高贵的纯血精灵,还是卑贱的兽人农奴;它不在乎你手里握着的是权杖还是粪叉。它几乎从物理层面上,彻底摧毁了这片旧大陆赖以维系的生态链和权力结构。”
罗慕拉突然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迸射出两道令人无法直视的锐利光芒。她身后的那条灰色狼尾巴,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在空气中扫动着,显示着她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情绪风暴。
“但是,小曦,奥莉。”她的声音猛地拔高,穿透了城墙上的风声,“历史的齿轮,往往就是在碾碎了无数骨血之后,才会发生最惊人的咬合!也正是从那堆积如山的尸山血海里,从那种剥夺了一切尊严的无边绝望中,才有可能爬出真正崭新的东西!”
她的一只狼耳微微向后转动,敏锐地捕捉着城墙内,那些顺着风向从红砖学堂里传出的、虽然稚嫩但却充满着求知力量的读书声。
“你们看,”罗慕拉伸出一根沾着些许木炭灰的手指,遥遥指向南方主教国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与悲悯的冷笑,“那些教廷的主教们,曾经用所谓的‘神罚’和‘死后天国’,把平民的灵魂死死地攥在手心里。那是何等不可一世的绝对权威!可是现在呢?在这个连一个发热感冒都治不好、甚至连大主教自己都在吐血惨死的残酷现实面前,那套依靠神秘主义编织的神权滤镜,彻底破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再看看那些世俗的领主。他们用来拴住农奴脖子的封建锁链,曾经坚不可摧。但现在,因为瘟疫导致的极度人口剧减和劳动力的极度稀缺,那条锁链正在发生剧烈的松动。当田地里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收割麦子,当城堡里没有足够的士兵去守卫城墙,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就只能被迫放下身段,去和他们曾经视如草芥的泥腿子重新谈判生存的筹码。”
罗慕拉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座公国拥入怀中。她脸上的表情,狂热、冷酷,却又透着一种属于文明导师的终极理智:
“最重要的是——因为诸神的沉默,因为圣水的失效,人们被迫将那原本仰望未世天国、祈求死后救赎的虚无目光,生生地、痛苦地拉回到了这个现世!拉回到了这个虽然惨淡、虽然满地泥泞、虽然充斥着脓血与哀嚎,但却无比真实的现世之中!”
“历史无数次地向我们证明,极度绝望的土壤,虽然会被发臭的鲜血浸透,但有时,它反而会开出最叛逆、最野蛮、也最渴求‘生’之意义的绚烂花朵。我们在两年前播下的那颗名为‘文艺复兴’的种子,原本按照异世界的僵化体制,可能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去慢慢松土、施肥……”
罗慕拉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洞察力:“但现在看来,这个时机,来得残酷……却又恰到好处得令人胆寒。瘟疫,不是文明重建的阻碍,它是最高效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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