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昔日王宫日光温室改造而成的战术研讨室里,再也闻不到半点花卉的芬芳。
那股曾经属于精灵贵族们钟爱的、带着晨露与魔力波动的曼陀罗花香,已经被一种绝对冰冷的气味粗暴地驱逐出境。现在的空气中,弥漫着成摞宣纸散发出的木浆冷香、新印刷的厚重军事教材上油墨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更加无形、更加凛冽的,名为“绝对理性”的气味。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但照亮的不再是娇艳的奇花异草,而是一排排打磨得棱角分明的橡木长桌,和一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黑板。
克洛伊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
她的脊柱如同被强行塞进了一根淬火的钢条,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后背紧紧贴着那张坚硬的橡木椅背。这既是出于对即将到来的那位异界军事导师的仪态尊敬,也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理抗拒——这些完全按照地球人类标准尺寸打造的椅子,对于身材更为高挑修长的半精灵、暗精灵或是骨骼粗大的兽人将领而言,总带着些许微妙的不适感。
这种生理上持续不断的轻微硌痛,就像是她们此刻正在被伊丽莎白阿姨强行塞进的这套全新军事思维体系一样。它硌人、冰冷、毫无妥协的余地,甚至要求你削足适履。但包括克洛伊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跨入这扇充斥着油墨味的大门,她们的大脑便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个单纯依靠直觉、血统与勇武的时代了。
克洛伊微微侧过头,透过研讨室巨大的玻璃窗,用余光瞥向外面的王家园林。
那些有着数百年树龄、古树虬结的参天大树,它们交织重叠的树冠投下的浓重阴影,曾经是克洛伊和她的暗杀部队练习潜行艺术、隐匿杀机的无上圣殿。在过去的几百年里,精灵们赞美这些古树的优雅,游吟诗人歌颂树影中刺客如风般的步伐。
但如今,那些象征着传统浪漫与自然诗意的古树下方,被无情地钉入了一根根标着冰冷阿拉伯数字的红白测绘桩。
视线所及之处,几名身穿深蓝军服的炮兵营学员们,正拿着卷尺、水平仪和铅垂,为了计算六磅野战炮在不同地形下的最佳仰角,在昔日铺满落叶的草坪上,拉起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白色基准线。
克洛伊的眼神微微一黯。她知道,属于冷兵器时代的“美”与“诗意”,在代表着工业屠杀的“射界”、“弹道”与“坐标系”面前,已经被迫彻底让位。
而在研讨室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阴影里,林曦正蜷缩在一张椅子上。
她双手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活像一块安静且毫无存在感的背景板。此刻,这位在操场上让新兵闻风丧胆的“魔鬼连长”,正在心中欲哭无泪地疯狂吐槽着伊丽莎白阿姨的专制安排。
“阿姨啊阿姨,我明明是负责公国外交斡旋和起草法案的文职人员好吗?就算你让我去带兵,我每天清晨去新兵连吼嗓子、在泥水里打滚也就算了。怎么到了下午,又把我像提溜小鸡一样提溜到这儿来,旁听什么高级将领研修班了?”林曦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看来我在这艘混血方舟上的定位,真的是一块纯粹的革命砖头,哪里需要堵缺口,就往哪里搬!”
吐槽归吐槽,林曦那双锐利的黑眸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观察。
坐在前排的那些将领,全都是克洛伊在战场上最倚重的左膀右臂,是这片大陆上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她们的脸上正交织着旧贵族残存的倨傲、面对未知新知识的困惑,以及在伊丽莎白高压下强行压抑的隐忍。
她们的军礼服虽然已经按照规定,全部统一改成了普鲁士蓝的近代制式,但林曦眼尖地发现,少部分将领的领口内侧和袖缘那不易察觉的褶皱里,仍固执地用暗线绣着代表各自家族的古老藤蔓,或是旧部队的猛兽徽记。
那些隐秘的暗纹,是她们在无声地向这个工业化的新世界抗议,是她们在绝境中死死攥住的、与过往辉煌联结的最后一根蛛丝。
就在这时,研讨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了。
开学日那天,那位好久不见的、被伊丽莎白用高维能量直接召唤而来的威灵顿公爵,迈着如同丈量土地般精准的步伐走了进来。
这位在地球历史上击败了一代枭雄的传奇总指挥,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一战时期英军高级军官制服。他那道如同高空鹰隼般锐利、挑剔且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如同实质化的烙铁一般,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异界将领。
那根本不是在看一群功勋卓着的将军。
林曦在后排看得一清二楚,公爵的眼神,完全是在评估一批刚刚从某个劣质手工作坊里送来的、亟待回炉重铸、且处处都不合规格的残次品学生。
公爵没有一句英式的客套寒暄。他径直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旁边的翻译官立刻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平稳声调,将这句足以引发地震的话,同步传达给了在座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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