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轻轻放下手中那支吸饱了墨汁的羽毛笔,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抬起右手,用略带薄茧的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揉压着因为长时间悬腕书写而隐隐泛酸的手腕关节。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在清晨的训练场上,双脚如同生了根的铁柱般钉在方阵前方、用四川口音将新兵骂得狗血淋头的“魔鬼连长”;她的身上褪去了那层令人胆寒的煞气,只剩下属于文职工作者在浩如烟海的案牍劳形后,那种深深的疲惫。
在这间由昔日王家日光温室改造而成的内政办公区里,早就没有了半点娇贵花卉的芬芳。
取而代之的,是成摞的、堆积如山的宣纸散发出的独特草木清香,这种清香中,还极其强硬地混合着公国最新投产的齿轮印刷机上,那种略带刺鼻、却象征着工业文明运转的油墨味。
但如果闭上眼睛去仔细感受,在这些具象的气味之下,其实还铺陈着一种更为冷冽的、名为“理性与秩序”的底色。这与皇家军事学院那间充斥着图纸和概率论的战术研讨室里的气味,如出一辙。它们是同一棵名为“近代化”的参天大树上,长出的两根截然不同却又同源的枝干。
宽大的橡木桌面上,此刻正摊开着十几份刚刚由各区行政官汇总上来的、墨迹甚至尚未完全干透的表格。
那不是前线的伤亡报告,也不是兵工厂的弹药产量。那是关于城东新建纺织工坊里,三千名各族女工近一个月来的健康状况、工时统计、识字率扫盲进度,以及工伤补贴的发放明细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在常人看来枯燥得足以催眠,但在林曦的眼里,却仿佛是一串串跳动着的生命脉搏。
对于林曦而言,所谓“基层调研”的日子,就是由这些看似琐碎、却无比真实、带着滚烫生活温度的数据,和一张张具象化的面孔所填充的。
相比于坐在高耸入云的城堡议事厅里,对着巨大的实木沙盘推演那些宏大到动辄决定十万人命运的战略版图;她骨子里,其实更喜欢换上平民的粗布衣裳,戴上一顶不起眼的毡帽,穿行在维勒尼斯那些一天比一天嘈杂、拥挤的街头巷尾。
她渴望那种双脚踩在沾着泥水和菜叶的石板路上的踏实感。
她渴望去亲耳聆听铁匠铺里此起彼伏、带着某种粗犷节奏的铁锤声;去听那些操着不同地方口音的商贩,为了几个铜板红着脖子、甚至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去听那些终于不用再担心被当成奴隶抓走、可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各族孩童们,所发出的毫无杂质的啼哭与大笑。
在林曦的哲学里,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那些被高高在上地写在羊皮纸上、被决策者们称之为“政策”、“思潮”或是“历史变革”的庞然大物,才会彻底褪去冰冷、抽象的外壳,显现出它最细腻、最动人、甚至带着汗水咸味的肌肤纹理。
想要触摸到这种“肌肤纹理”,就必须亲自化身为公国这具庞大身躯里的毛细血管。
当然,作为公国现在的核心大脑之一、奥莉加大公最倚重的内政长官,林曦每次外出微服私访时,都会乖乖地接受奥莉加在出门前,亲自为她施加的最高级别的高阶魔法伪装。
这几乎成了她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她们“三小只”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机后,形成的一种充满默契、甚至带着几分温馨的日常小报备。
但至于在鱼龙混杂的下城区、或者是刚刚收容了大量流民的棚户区调研时,是否遇到过危险?
答案是肯定的。
但极其荒谬的是,那些呈现在安保日志上的所谓“危险”,绝大部分时候,其实是林曦为了配合伊丽莎白阿姨那种“上帝视角”的社会治安整顿计划,而故意跑到偏僻暗巷里去进行的“钓鱼执法”。
就在昨天晚上的茶话会上,这份“钓鱼执法”的安保日志,还引发了三人之间一场极其经典的联合吐槽。
“毕竟,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地下帮派分子和人贩子眼里,像我这样经过魔法伪装后、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身形单薄的人类少女,简直就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绝佳肥肉嘛。”当时,林曦正窝在沙发里,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用一种极其“柔弱”的语气,对着一旁的克洛伊和奥莉加进行着毫无悔意的狡辩。
听到“柔弱”这两个字,正端着红茶杯的克洛伊,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曦,你管自己叫‘柔弱’?”克洛伊放下茶杯,那双血红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对这个词汇的生理性抗拒,她用一种军人特有的刻板语气无情地拆穿道,“你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根本性的物理学误解?你所谓的柔弱,就是每天下午五点钟,定时定点、雷打不动地跑到我们重装步兵训练营里,去进行那种变态级别的体能锻炼?!”
克洛伊越说越觉得荒谬,指关节甚至在桌面上敲得咔咔作响:“别人练体能,哪怕是骨骼密度惊人的半兽人,肌肉承受力也是有生理上限的,练废了需要用魔药恢复。但是在华夏阿姨那种蛮不讲理的‘受命于天’祝福加持下,你的体力槽根本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上个月,你为了测试步兵的极限越野能力,硬生生跑废了三批轮换陪练的暗精灵侦察兵!那几个可怜的斥候,最后是口吐白沫被医疗队用担架抬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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