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混合着荒谬、了然,以及更深层战略顿悟的复杂情绪,如同涨潮时的海水般,瞬间漫过林曦的四肢百骸,彻底淹没了她最初那丝出于本能的抗拒、焦躁与不舍。
她太熟悉这种手段了。
如果把这场迎击六万大军的边境保卫战,看作是一场决定公国生死存亡、决定那两个土着能否继续活下去的闭卷考试,那么林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作弊接口”。
从伊丽莎白这位“主考官”的宏大视角俯瞰下来,这场测试最核心的价值,就在于它的“纯粹性”与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伊丽莎白需要考察的,是在绝对孤立无援、没有任何场外提示、没有任何后勤保底,甚至连一丝一毫“场外精神安慰”都被无情掐断的情况下。克洛伊和她那班刚刚从威灵顿军校速成班里带着鞭痕毕业的指挥官们,能否独立承受住六万大军压境时,那种如同天塌下来的窒息感。
她们能否在恐惧中保持理智,能否独立完成从战略决策、战术排布、兵力调度到临阵微操的每一个血腥全过程。
如果林曦留在指挥部,哪怕她真的做到了一言不发,哪怕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她那源自华夏灵魂的沉稳气场,她背后隐隐牵连着的、那位能徒手撕裂宇宙的“华夏母亲”的无敌影子,都会不可避免地成为奥莉加和克洛伊潜意识里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心理防线一旦存在退路,人在绝境中咬碎牙齿爆发出来的求生潜力,就会大打折扣。
这就如同残忍的驯兽师在悬崖边训练雏鹰飞翔时,如果雏鹰知道下方永远铺着一层看不见的防护网,那么这只鹰,永远也学不会在真正的雷暴中去用自己的利爪和翅膀搏杀。
这不行。
这绝对不符合文明理事会那“优胜劣汰、不养废物”的冰冷法则。
而更深一层……
林曦在这短暂的并肩僵持中,突然感到一阵后背发凉的顿悟。
伊丽莎白的这把精巧的手术刀,不仅切断了奥莉加的退路,更是直指林曦本人的灵魂!
这是一出精妙绝伦的连环计,也是一场残酷的“双盲测试”。
伊丽莎白不仅在考验那两个异界土着,她也在观察林曦!
这位不知活了多久的阿姨,正用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当自己这个被华夏母亲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公国的实际缔造者之一,被长辈强行按在冷板凳上,眼睁睁看着挚友走向生死未卜的绞肉机时,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是会像个被溺爱过头的孩子那样,出于感情用事去哭闹、去激烈地争辩?
是会试图搬出华夏母亲的威慑力,来向伊丽莎白施压,换取自己前往前线的特权?
还是会……彻底看透这残酷表象下、血淋淋的政治逻辑,理解包括华夏母亲在内的所有文明意志们的良苦用心?
如果是前者的反应,那么无疑证明了,林曦无论拥有多高的现代战术素养,无论能背诵多少唯物史观的理论,她的骨子里,依然只是一个躲在长辈羽翼下的“被保护者”,一个精美却易碎的瓷娃娃。
而如果是后者。
那将证明她已经完成了蜕变,具备了成为一名合格的“执棋玩家”、一位能够在未来波诡云谲的跨位面多重宇宙博弈中,冷酷落子、不为感情所困的合格政治家的潜质。
林曦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在这场高维博弈中的分量,绝不能仅仅停留在“她是华夏文明意志的女儿”这个自带光环的身份上。她必须证明,她的力量和器量,源自她自身的战略眼光、选择与隐忍!
想通了这一层,林曦原本紧绷得像是一块石板的背部肌肉,奇迹般地、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没有试图去动用任何力量挣脱伊丽莎白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臂,反而顺着阿姨那轻柔却不可抗拒的力道,转过了身子,迈开了从容的步伐。
她的手离开了公文包,任由那份精心整理的后勤清单静静地躺在里面。
林曦的嘴角,甚至不可抑制地牵起了一丝恍然而释然的笑意。那是棋逢对手、并且欣然入局的微笑。
“阿姨,既然是陪您喝茶,”
林曦的声音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她甚至微微侧过头,带着一丝反客为主的轻松与俏皮,看向身侧的伊丽莎白:
“那我可得提前跟您声明。如果是昨晚那种充满苦涩与血腥味的陈茶,我可是不喝的。”
林曦的步伐配合着伊丽莎白的高跟鞋节奏,走得优雅而稳健。
“您那随身携带的次元仓库里,还有存着的大吉岭春摘吗?最好是庄园里最向阳那面坡地、由经验最丰富的采茶女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采摘的那种。另外,如果能配上一点手工烤制、涂满厚厚凝脂奶油的黄油司康饼,用来打发这等待前线战报的漫长时光,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伊丽莎白挽着林曦手臂的动作,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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