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维勒尼斯城北部缓坡与下城区交界的十字路口,伊蕾娜停下了脚步。
初夏的微风拂过她银灰色的长发,却吹不散萦绕在她鼻尖那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的气味。
如果将这座城市比作一具正在手术台上被强行缝合的躯体,那么此刻伊蕾娜脚下的这条青石板路,就是那道最深、最鲜血淋漓的手术刀口。
新旧贵族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在此刻的魔女眼中,比任何一座依靠魔法阵驱动的最深护城河还要清晰可见。这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几条街巷,而是横亘在两个时代、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学之间的一道令人感到绝望的理念断层。
伊蕾娜微微侧过头,看向左边。
那是她刚刚拜访过的塞尔温爵士的府邸所在的方向。那里的门扉是永远紧闭的,仿佛只要加上一道沉重的铁锁,就能将外面那个喧闹的、充满煤烟味的新世界彻底拒之门外;那里的光线是刻意被厚重的深紫色窗帘调暗的,如同畏惧阳光的迟暮老人;那里的空气中,永远回荡着沉湎于往昔荣光的无奈叹息,以及对“优雅消亡”的悲歌。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右边。
那是莉亚娜女士那栋几何形新宅邸所在的方向。那里的厅堂是毫无保留地敞亮的,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贪婪地收纳着最刺眼的阳光;那里没有叹息,只有伴随着烈酒、烤肉香气以及齿轮轰鸣声的喧哗狂欢;那里的人们不谈论昨天,他们只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明天的利润、下个月的工厂产能,以及如何在崭新的权力版图上撕咬下一块最肥美的肉。
一边是在幽暗中缓慢腐烂的“高贵”,一边是在阳光下野蛮生长的“粗鄙”。
彼此轻视,互不往来,甚至在心底里互相诅咒着对方早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上层社会硬生生地撕裂出了一道深刻的理念断层。任何一个理智的政治观察家在看到这幅图景时,都会断言这个国家迟早会因为内部的剧烈摩擦而走向内爆。
然而,在这看似水火不容、犹如冰川与熔岩般绝对对立的图景中,伊蕾娜那双常年游走于无数平行宇宙、看透世事沧桑的灰蓝色眼眸,却在刚才那两场令人窒息的走访中,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微弱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试图在这万丈深渊之上架起桥梁的隐秘信号。
魔女的思绪,如同时光倒流般,闪回到了一个小时前,在莉亚娜那充斥着刺鼻防腐清漆味和躁动荷尔蒙的喧嚣宴会上。
在一群粗野狂笑的地精富商和高谈阔论的工厂主之间,伊蕾娜注意到了一位面容极其青涩的纯血精灵。
那个年轻人的身姿依然保持着精灵特有的笔挺与轻盈,但他身上穿的,却不是那种彰显身份的月光丝绸长袍,而是一件做工考究、但材质普通的深色平民亚麻猎装。他极力想要让自己融入这个充满“铜臭味”的环境,但伊蕾娜那毒辣的目光,还是一眼就瞥见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袖口处,那一圈隐蔽的、用极细的金线绣制的紫罗兰暗纹。
在旧公国的纹章学中,那是曾连续侍奉过三代先王、拥有着最古老封地的老牌伯爵家族的专属印记。
他本该待在塞尔温爵士的沙龙里,端着银色高脚杯,跟着长辈们一起咒骂这个粗鄙的新时代。但他没有。
伊蕾娜亲眼看到,那个年轻的纯血精灵端着一杯对于他的味蕾来说绝对堪称灾难的、充满浑浊泡沫的廉价小麦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生死的决心,主动凑到了那位穿着普鲁森蓝军服的人类少校身边。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低到了让任何一个守旧派精灵看到都会气得当场拔剑的地步。
“少校阁下,冒昧打扰。”年轻精灵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他那一眨不眨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几乎是饥渴的求知欲,“我曾在新编国防军的公开演习手册上看到,关于十二磅野战榴弹炮的弹道学计算,似乎引入了一种名为‘抛物线微积分’的全新数学逻辑。请问,这种剥离了风系魔法校准的纯物理计算,是如何在强风天气下保证散布圆精度的?”
少校显然对一个纯血精灵主动请教火炮技术感到无比诧异,但在短暂的错愕后,他还是爽朗地大笑着,用沾着烤肉油渍的手在桌面上画起了草图。
年轻的精灵听得如痴如醉,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粗糙的炭笔小本子飞速记录着。在请教完火炮知识后,他更加局促地压低了声音,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难堪的红晕:“少校,我还想打听一下……如果、如果一个人刻意隐瞒自己的家族姓氏,仅仅作为一个平民子弟,想要进入王国最新筹建的‘行政管理学院’,在盲审阶段,需要通过哪些具体的考核?”
伊蕾娜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在那双年轻的紫眸中,伊蕾娜看到了对陌生知识那不可遏制的强烈好奇;但更让她感到心头一震的,是那种想要亲手用烧红的刀子,割裂家族那具正在缓慢腐烂的躯壳,从温暖却令人窒息的茧房中挣脱出来,去往充满煤烟与钢铁的广阔天地里进行生死搏杀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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