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之后。
当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暴风雪席卷塞尔努斯大陆北部,将普鲁森王国的边境线重新刷成一片肃杀的惨白时,这片土地上流淌的血液,却已经沸腾到了足以将冰雪融化的地步。
那场在维勒尼斯中央广场上的震撼演讲,以及随后由无数个“政治指导员”在篝火旁点燃的“诉苦大会”,其发酵出的恐怖能量,终于在这个凛冬,化作了一场席卷全国的狂飙。
维勒尼斯,中央征兵处。
天空飘着细碎如盐粒般的雪花,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但就在这座灰色的建筑物前,一条由人海组成的队伍,已经蜿蜒排出了长达数公里的恐怖长度。从街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巷尾,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片低矮的云雾。
队伍里,没有人在抱怨寒冷。充斥在空气中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低声的交谈,以及军靴、草鞋、皮鞋在冻土上不断跺脚取暖的沉闷声响。
征兵处的长条木桌后,负责登记的人类中士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他那握着羽毛笔的右手已经冻得有些僵硬,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姓名?年龄?种族?”中士头也不抬地按照程序发问,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埃尔,十六岁,精灵。”
一个带着几分稚气、却又刻意压低嗓音试图显得粗犷的声音在桌前响起。
中士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精灵少年。少年的脸颊被冻得通红,那双尖锐的耳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但他却努力地挺直了那单薄的胸膛,一双手死死地贴在裤缝两侧。
中士的目光下移,落在少年那双明显大得不合脚的旧皮靴上。他那双毒辣的老兵眼睛,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把靴子脱了。”中士放下羽毛笔,语气冷硬。
“长官,我……”少年埃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
“脱了!这是命令!”中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在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中,埃尔咬着发白的嘴唇,弯下腰,吃力地解开皮靴的绑带。当他把脚抽出来的时候,三块沉甸甸的青砖,带着泥土和碎冰,从宽大的靴筒里“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十六岁?我看你骨架还没长开,最多十四岁吧?”中士冷笑了一声,指着地上的青砖,“垫着这玩意儿,你是想在测量身高的时候混过去,还是想告诉我你负重能力惊人?”
“长官!”埃尔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倔强,“我父亲死在七年前的那场守城战里!我哥哥在碎石峡谷没回来!我虽然个子小,但我手稳,我能扛得动线膛枪!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去前线,我要去保卫我们的家!”
中士沉默了。他看着少年那双被冻得通红、甚至生了冻疮的赤脚踩在冰冷的雪地里,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按照规定粗暴地将这个不合格的未成年人赶走,而是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走过去披在少年的身上。
“穿好鞋,回家去,照顾好你母亲。”中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一些,却依然坚定,“前线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娃娃去填。等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死光了,你再来。”
“下一位!”
少年被几个相熟的邻居红着眼眶拉走了。而接替他站到桌前的,是一个身材魁梧、但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人类老兵。
“长官,我要求重新归队!”老兵没有废话,直接将一本泛黄的退役证“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原第三步兵团,二连下士,雷恩!”
中士看着那本退役证,又看了看老兵那空荡荡的左眼眶:“雷恩下士,你的档案我见过。你在七年前的王城保卫战中被魔法流弹炸瞎了一只眼睛,按照国防军最新条例,残疾军人强制退役,享有抚恤金。”
“去他娘的条例!”老兵雷恩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般咆哮起来,他猛地扯开自己那件破旧的羊皮袄,露出胸膛上那纵横交错、犹如蜈蚣般狰狞的巨大伤疤,“老子的左眼是瞎了,但老子的右眼还能瞄准!老子的双手还能端得稳刺刀!你们在前面跟那群教廷的畜生拼命,让老子在后方躲在被窝里拿抚恤金?这是在侮辱我!”
“让我去!哪怕是去辎重营扛弹药箱也行!我不怕死,我只怕死在病床上,没脸去地下见我那些老战友!”老兵的独眼里,闪烁着嗜血与不甘的凶光。
中士紧紧地咬着牙,用颤抖的手在退役证上盖下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在队伍的更远端,几个原本只是进城卖冬菜的人类农夫,看着眼前这悲壮而狂热的一幕。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猛地将手里那把用来防身的锄头扔在雪地里。
“他娘的,不卖了!那群疯子要是打过来,这几颗白菜能保命吗?”汉子搓了搓粗糙的双手,大步流星地朝着队伍的尾端走去,“算我一个!老子这辈子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分到手的地不能再让那些畜生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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