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淑柔靠着引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窗外,冯元断断续续的哭声已经远了。
她随口接了一句:“你呀,就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小孩子有什么难的,吃好睡好不就得了。你要是实在没办法,给谢奶妈带着就乖了。”
这话说得随意,顾淑柔自己都没过脑子,说完就端茶抿了一口。
姜沅芷也没当真,撇撇嘴道:“你倒是说得轻巧,你家谢奶妈又不是神仙,还能把全京城闹腾的孩子都治得服服帖帖?”
谢南枝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没说话,低头整理小少爷换下来的小衣裳。她心里想着刚才冯元那句“香香的”。
她低头又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还是那股奶味,淡淡的,说不上好闻不好闻。
可两岁多的孩子喜欢这个味道,大约是因为这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吧。
只是冯夫人怕是不懂这个,孩子越是亲近外人,她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
满月宴过后的第二天,长宁侯府后院的赏赐就下来了。
谢南枝正蹲着给小少爷换尿布,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顾淑柔身边的丫鬟紫荆的声音:“谢奶妈,快出来接赏吧,老太太那边打发人送东西来了。”
谢南枝手忙脚乱地把最后一道襻带系好,将小少爷往小床里一放,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了好几个婆子,为首的管事妈妈笑呵呵地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码着几锭白花花的银子,旁边还有两匹颜色鲜亮的绸缎。
“这是老太太赏的,”管事妈妈把托盘往谢南枝面前一递,“说是谢奶妈昨日救了冯府的六公子,给长宁侯府长了脸面,这些是老太太的一点心意,让奶妈别嫌少。”
谢南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在现代的时候不过是个普通护士,拿的是死工资,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那银锭子闪闪发亮,每一锭都有小孩子拳头那么大。旁边那两匹绸缎,一匹是藕荷色的,一匹是水红的,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这……这太贵重了,”谢南枝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奴婢就是做了分内之事。”
管事妈妈把托盘往她怀里一塞:“老太太给的,奶妈收着就是。往后好好带小少爷,比什么都强。”
谢南枝嘴巴张了张,什么客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银锭子,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管事妈妈领着人走了,谢南枝还没来得及把托盘端进屋,紫荆又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妆奁盒子。
“谢奶妈,这是我们世子夫人的赏。”
紫荆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两对金簪子,一对玉镯子,还有一个赤金的长命锁。
金灿灿的一片,晃得谢南枝眼睛都花了。
她手一抖,差点没把怀里装银子的托盘摔了。
紫荆赶紧帮她扶了一把,笑道:“奶妈小心。夫人说了,昨日多亏你眼疾手快,不然冯府六公子出了事,满月宴上闹出人命,咱们侯府的面子上也过不去。这些首饰奶妈收着,往后戴起来也体面。”
谢南枝的喉头动了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替我谢过夫人。奴婢真的受之有愧。”
紫荆摆摆手,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谢南枝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房间里小少爷哼唧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赶紧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搬进了自己住的屋子里。
她坐在床上,把银锭子一块块拿出来摆在手心掂了掂,拿起那对玉镯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又拿起那个长命锁翻来覆去地看。
她把银子和首饰仔细收好,长长地舒了口气,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边谢南枝欢喜得不行,那边顾淑柔却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
丫鬟伺候她洗漱完,铺好了床,她躺下去的时候已经累得眼皮打架,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可是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的一切开始跟白日发生的一模一样,满月宴热热闹闹,冯家六公子在池塘边玩耍。
可这次谢南枝没有出现,冯元脚下一滑落了水,池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脑袋在水面上浮了两下就沉了下去。
等下人七手八脚把人捞上来的时候,冯元的小脸已经青紫了,嘴唇乌黑。
冯夫人扑过去抱着儿子嚎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
她猛地抬起头来,满眼是泪,手指直直地戳向顾淑柔:“是你们侯府害死了我儿子!那个池塘边上连个拦的都没有!是你们故意害他的!”
顾淑柔想开口辩解,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夫人抱着冯元的尸身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前院的宾客们窃窃私语。
接着画面一转,冯家的轿子抬着冯元小小的棺椁离开了侯府。
冯老爷亲自登门,脸黑得像锅底,一句“此仇冯某记下了”,说完拂袖而去。
长宁侯在朝上递的折子被打了回来,后来几个向来与侯府交好的官员渐渐疏远了,连平日经常来往的几家女眷,也都不再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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